第13章 婚礼前夜(1 / 1)
婚礼在明天。
三天前,温家上下就开始张罗。
苏婉请了最好的裁缝、最贵的婚庆团队,恨不得把整个半山都挂满红绸。花是空运来的,酒是提前两个月定的,连请柬上的烫金都要比三家。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好像这场婚事,真能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带来什么新的开始。
只有温竹,平静得不像话。
他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照常笑着跟苏婉说妈,你别太累了,照常跟温心说小乖,婚纱试了吗?合不合身?
他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温柔。
好像他真的在为妹妹的婚事感到高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一个,他自己都看不见底的地方。
婚礼前夜,他独自上了三楼的露台。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他衬衫的下摆轻轻翻动。他倚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一瓶酒,一杯一杯地喝。
脚下是整座半山。
山下的城市亮着一片灯,像一地打翻的碎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温心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追在他身后喊哥哥。
她那时候腿短,跑不快,追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他就站在前面,故意走得慢一点。
她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她的手心全是汗,攥得他指节发白。
他蹲下来,替她把书包带整理好,把两条带子理平,又捏了捏她的肩膀。
去吧,他说,哥哥在家等你。
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门。
走到一半,她还回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想起她那年,第一次打雷。
半夜,她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光着脚,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
他什么也没说。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爬上来,把脚贴在他小腿上。她的脚很凉。
他一动都不敢动,直到她睡着。
想起她十几岁那年,她放学回家,看见他站在书房里,对着一整桌的账单发愁。
她跑过来问他,哥,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哥哥在算账。
她信了。
她那时候那么容易就信了。
想起她十几岁那年,第一次来例假。
她吓得哭了,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怎么敲都不开。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一杯热红糖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是苏婉过来,把他赶走了。
可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那一声一声的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
后来他懂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疼,他替不了她。
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穿高跟鞋,摔了一跤。
脚踝肿得老高,鞋子飞出去一只。
他背着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一开始还哭,哭着哭着就笑了。
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他喘着气说,我们心心最聪明了。
她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笑得他背上发烫。
那三站路,他走得很慢。
他故意走得很慢。
想起她十那年,书包里掉出一封情书。
她脸红得说不出话,一把抢过去就撕。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撕,一直没说话。
撕到最后,她忽然停了手,抬起头看他。
哥,你说,是不是我不该收?
他说:收不收,是你的事。
那你……生气吗?
他笑了一下,把她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不生气。他说,我们心心被人喜欢,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那盏灯亮到三点。
想起她十九岁那年冬天。
他吐了血,扶着墙弯着腰,怎么都直不起来。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房门口,脸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立刻笑了。
没事。他说,哥哥就是喝多了。
哥,那是血……
是红酒。他说。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
轻得他后来想起来,心口就一阵一阵地疼。
想起她二十岁那年,坐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他。
哥,要是你不是我哥就好了。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
他那时候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小孩子,说什么胡话。
他揉完就走了。
他走了十几米,才敢停下来。
他站在那排香樟树的影子里,站了很久。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话,不是不说,就能当作没发生过的。
他爱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从她那年,把冰凉的脚贴在他小腿上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十几岁那年,在卫生间里哭,他站在门外,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十六岁那年,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二十岁那年,坐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他说哥,要是你不是我哥就好了的时候。
他不知道。
永久地址uxx123.com他只知道,他爱她。
爱到,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爱到,他愿意把自己,卖个干净,也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爱到,他愿意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因为他知道,他给不了她安稳。
他给不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他只能把她,推给韩雾。
推给那个,能给她安稳、能给她体面、能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哪怕那个男人,会把她,关进另一座牢笼。
他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
可他心里的疼,比喉咙的疼,更甚。
他把它握在手心,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两个字母。
他想起温启明。
想起那个男人临终之前,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攥得那样紧。
竹儿,答应我,护着心心,一辈子。
他答应了。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去兑现这个承诺。
他护了她八年,护到最后,连她的人,他都见不到了。
他护了她八年,护到最后,把自己,护成了一根燃尽的蜡烛。
他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露台,一片银白。
他想起温心小时候,指着天上的月亮问他:哥,月亮上有人吗?
他笑着说:有啊。月亮上住着嫦娥,还有一只玉兔。
她睁大眼睛:那我以后,要去月亮上看看。
他说:好。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
他没有带她去。
他连带她去看海,都没有做到。
他答应过她很多事,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答应过温启明,要护她一辈子。
只是他护的方式,是把她推进别人的怀里,一遍一遍,直到她再也回不了头。
他不后悔。
他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对不起,哥哥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导航地址www.dh123.co对不起,哥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对不起,哥哥到最后,还是没能护好你。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
楼下,江信正在巡逻。
他沿着围墙走过,脚步声很轻。
走到露台正下方的位置,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隔着沉沉夜色,两个男人对上了目光。
谁都没有说话。
温竹垂下眼,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安保。
他进温家三个月,温竹让人查过。查不出来。没有档案,没有前科,没有过去,连那个介绍他来的人,都只说是朋友的朋友。
一个人干净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一种是他把所有东西,都埋了。
温竹看着楼下那道黑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他晃了晃。
像是敬他,也像是敬自己。
江信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即将把妹妹亲手送进别人家的男人。
风把一片香樟叶吹到露台的栏杆上,又吹走了。
过了很久,温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喝干。
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石栏上,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转身走回屋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一扇一扇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
他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盒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他今天下午特意找出来的。
他打开盒子,把口袋里那枚戒指放进去。
戒指落在丝绒上,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把它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戒圈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
那是他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林叶。
他其实没见过她几面。她走的时候,他还太小。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记得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像桂花一样的香气。
温启明说,她嫁了别人,走得早。
温启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那时候还不懂,温启明眼底那份藏了半辈子的愧疚,到底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想明白——温启明爱过他的母亲,可最终,谁都没有留住谁。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温竹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久到他的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他知道,天亮之后,温心就要嫁给别人了。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他会站在门廊下,微笑着,像每一个送妹妹出嫁的哥哥那样,目送她坐上那辆扎满鲜花的婚车,驶出温家的大门。
他会笑着挥手。
他会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副体面的壳,撑得严严实实。
只有这枚戒指知道,他这一夜,没有合过眼。
他正要把戒指收进盒子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他抬起头。
门没有锁。
最新地址uxx123.com温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裙,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她哑着嗓子喊他。
温竹握着那枚戒指的手,微微收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走廊里的红绸已经挂好了,从楼梯口一直挂到主门口。她从那一片红下面走过来,走得很慢,赤着脚,没有一点声音。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楼下还有人在搬花,说话声压得很低,隔着两层楼传上来,像水底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睡裙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纸。
哥,我明天……就要嫁人了。
我有点害怕。
温竹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别怕,韩雾会待你好的。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温心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很凉。
你是不是……不想我嫁?
温竹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温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声说:
你嫁给韩雾。这是你选的路。我尊重你。
可我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下去,你选这条路,是真的想嫁,还是……为了我?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温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说呢?她看着他,温竹,你说呢?
温竹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落在她耳畔,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想了很多。
他想说,别嫁。
他想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想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只有这一件事,我想做一次。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心心。他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嫁,哥只希望你好好的。
温心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下,他眉目清隽,眼底是一整片化不开的温柔。
她忽然踮起脚,吻了他。
温竹僵住了。
他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点眼泪的咸。
她吻得很轻,很笨,像一只第一次起飞的鸟。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
哥,我明天就要嫁给别人了。这一夜,就今晚,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温竹看着她,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话。
……就今晚。
那一夜,月光很薄。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看了很久,看得她睫毛发抖。
确定吗?他问。
确定。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呼吸很乱,落在她唇边,一下,一下。
他一遍一遍地吻她。
从眉心,到眼尾,到唇。
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温柔,都在这一个夜里,用尽。
窗帘没有拉严,那一线月光落在她的锁骨上,很白。
他的手在抖。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里颤。
湿的。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很淡的烟草味。
那味道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他藏了很多年的疲惫。
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上。
又急,又重。
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树,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温心起身,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着了。
眉头微微松开,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
他的手还搭在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弯腰,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的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回他怀里,说不嫁了。
窗外,江信巡逻的脚步,又一次从露台正下方经过。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亮了一整夜的窗。
窗里的灯,在他抬头的前一秒,灭了。
他站住了。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轻得像猫。
夜色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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