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白西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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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一行字跳出来。

小温,周四的晚宴,别忘了。穿那件月白的。

紧接着又跟进来一条。

我不喜欢等人。

温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在下小雨。雨丝很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

第一次见陈先生,是五年前的秋天。

那一年温心十八岁。

九月里,法院的保全裁定送到了半山。

一式三份,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温家名下十一个账户,全部冻结。

车库里四辆车,贴上封条。

苏婉那间衣帽间,清算组的人进去清点,用了两天。他们连母亲的房间都没有放过。

那是一只红木的匣子。

母亲去世那年留下的。锁着,钥匙一直在温竹手里。

匣子里没有多少钱。

一对镯子,一副耳坠,一枚磨得没了棱角的旧戒,还有一封她写给女儿的信——信是病重的时候写的,写着写着字就歪了,后面大半页是空的。

留给心心出嫁那天。

清算组的人把它登记进清单里,编号写在标签上,贴了封条。

这一件也是可执行财产。他们说。

十月,是温心的生日。

满十八。

家里连一顿饭都没做。

苏婉说:算了,今年不办了。

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律师坐在他对面,把话说得很客气。

温先生,其实不难。

只要把其中一笔有争议的债,先还了。

还了,法院就撤掉这一处的保全。那只匣子,能原样交回温心手上。

要还多少。

八百万。

多久。

三十天。律师说,执行公告已经挂出来了。三十天以后上拍。

拍了呢。

那就赎不回来了。

律师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一旦挂上去,它就成了公开的东西。你想再拿回来,得在场子上跟人竞价。

八百万的东西,会拍到多少。

不好说。律师说,可那时候,你就不是在买一只匣子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清单摊开,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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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处资产的估值,加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大到荒唐。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值钱——可没有一样,今天能换成钱。

那一整夜,他坐在那里。

算到天亮的时候,他的胃开始疼。他吃了两片药,把药片干咽下去,然后把那份清单折好,放进抽屉。

一个月以后,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西装,去了一场私人晚宴。

他穿着它,站在那场晚宴的角落里,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东西。

陈先生是那场晚宴的主人。

他三十六岁,陈氏地产的当家人。六年前太太病逝,公司差点被人分了,是他一个人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他穿一身深灰的西服,没系领带,袖口收得很紧。

人很瘦,肩很宽,背挺得很直——那是年轻时候吃过苦、后来又靠自己站回来的人才有的站相。

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显得很精神。

他周旋在人群里,笑得滴水不漏。

温竹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

整顿饭,他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在听。

他讲起他的太太。

他说她每年秋天会催他剪一院子桂花。他站梯子上剪,她站在下面接着,装在竹匾里晒,晒干了做桂花糖。

他说他嫌麻烦,年年不肯上梯子,年年还是上了。

他讲的时候,脸上有笑。

那笑很好看,也很假。

像一张戴了六年的面具,边缘已经长进肉里了。

酒是满的。陈先生已经连着喝了三杯,脸色一点都没变,只有握杯的那几个指节在微微发白。

所有人都没看见。

温竹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杯酒换成了温水。

这酒太烈。我让人给您换一杯温水。

第二句,是他问他:你还记得我上次熏的什么香?

记得。温竹说。

说说。

沉水香。他说,上次是檀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一次,那笑到了眼底。

第三句,是他讲起那院子里的桂花。

那您这屋里,不该摆桂花。

他问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刺。这六年里,大概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不该。

第四句,他说:摆了六年,闻久了,就不叫想念了。叫习惯。

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用拇指碰了碰杯沿。

那一桌的人都在说话,笑着,碰着杯。

喧闹像一层水,从他们两个人的头顶缓缓流过去。

他的肩膀塌下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只有坐在他右手边的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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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得差不多了,他的笑容终于撑不住。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儿没人看着您。您不用笑着。

他转过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不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当家人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熬了六年的、很累的男人。

送客之后,替他把大衣拢好。

六年了。他说,您睡得好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问他:小温,你想要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已经不需要绕弯子。

他站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挡着门口的风。

钱的事,我不问。他说,今晚,让我送您回去,行吗?

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周以后,八百万到了温家的账上。

信用贷款,无抵押,利率低得不像话。

经手的客户经理连面都没让他露,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陈先生打过招呼了。

温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上的那条到账短信,看了三遍。

太阳很晒。

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手指一直在抖。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很白,眼睛很亮。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好看。

后来那几年,他们一直这样。

不是包养。

包养太简单了。包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们之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很高级的周旋。

他陪他吃饭。一周两次,固定的位置,靠窗,第二桌。

他陪他出席晚宴。他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替他挡酒,替他收名片,替他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寒暄。

他陪他小住。他在城郊有一处宅子,院子里有温泉。他在那里过过十一个晚上。

那些夜里,他讲了很多事。

讲他太太生病那两年,他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学着看懂那些人脸上的东西的。

讲她最后那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撑着坐起来,替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签坏了两张,第三张才签成。

讲她走的那天下午,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整夜,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讲她走的那个月,董事会那帮人是怎么样在他办公室里摔杯子的。他听着那只杯子碎在地上,一边听着,一边把桌上那个相框翻过去,扣着。

讲他一个人守灵那七天,每天晚上回去以后,是把书房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才敢坐在地上哭的。

讲他太太带过来的那个继子,比他小十九岁,一边叫他爸,一边在背后联络股东。

这些话,他有一次说,我连家里的阿姨都不能讲。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他。

他看着窗外的雨。

他就坐在旁边,听着。

他听得很慢。他从不打断,从不安慰,也从不替他出主意。

他只是听他讲完。

那个时候,或许他们是有感情的。

他用他背后那些人脉,替他铺路。

他给他介绍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句话,把温家一笔到期的债务,展期了半年。

他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握着评估公司,把温家一块地皮的评估价,抬上去一截。

他还替他打过一个电话,保住了温家手里最后一个还没被冻结的商标。

也不是没有代价。

那三个月里,他出席了十九场应酬。

有一场在半山的会所,一个姓宋的老板喝多了,在露台上拦住他。

那个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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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重。可那是看货的力道。

温家现在呀,宋老板笑着说,一嘴酒气,就剩你这副皮囊能卖了。

身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温竹站在那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他抬起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拿开的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落叶。

宋总,他笑着说,您喝多了。我让司机送您下去。

他回到包厢,坐回陈先生身后半步的位置。

陈先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外面风大。他说。

三天以后,宋家手上的一笔建材单子,被人截了。

谁截的,没有人说。

陈先生一个字都没提。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下巴上那道红印的事。

温竹算过账。

最密集的那三个月,他间接拿到的资源,折算下来,超过三千万。

他记得很清楚。

三千万。

他把这笔账记在一个本子上,记在他心里。

他从不觉得这是白来的。

他一样一样地还。

他不还钱。他还的是别的——时间,耐心,服从,和一个男人精壮的身体和本不该畸形的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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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得很干净。干净到最后,他自己都算不清,他到底是在还债,还是在卖身。

第一次陪他过夜,是那一年冬天。

那天晚上外面也下着雨。

房间很大,灯只开了一盏,照在沙发那一小块地方。

他的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大。指腹偏凉。掌心却是热的。

他把那只手拿开。

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

他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很久,最后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按着那一段颈椎,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烟草的味道先过来,然后是底下压着的一点酒气。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三个字。

你怕吗?

他说的是不用怕,可他自己的手指是抖的。

温竹没有答话。

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活来干。伺候陈先生的身体当成一件活来干。

他进入他,或者他进入他。

他几乎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被压得很深的什么东西顶上来的时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后来那只手被人掰开。

两根手指塞进他嘴里,压住舌头,塞得很深。

咬这个。

他没有咬。

他就把那两根手指含着,像含着一件不太好咽的东西。

房间里有地毯,跪在上面不疼。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过这一句,像一个走神。

他的名字被叫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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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下,他听见他在他耳边喘着气,叫出一个名字。

不是小温。

很短,很哑,三个字。

温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抖得很厉害。

灯灭的时候,他睁着眼。

天花板很暗,雨打在窗上,一下一下。

他听着旁边那个人睡着了,呼吸很重,也很稳。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一直到雨小下去。

然后他一点点把手从那只压在他腰上的胳膊底下滑出来。

他没有惊动他。

他侧过身,把他睡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在这个时刻是不设防的。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看上去很老。

还有和男人做爱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接受。

天亮之前,他起来了。

他穿上衣服,一件一件,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走出去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车里的真皮座椅很凉。他把座椅加热打开,等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

他一直坐到脸上那点红退干净,坐到眼睛里的血丝淡下去,坐到他觉得自己的手不再抖了。

周四那天晚上,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西装。

他在出门之前照了照镜子。领带打得端正,袖口平整,头发一丝不乱。

他看起来很体面。

体面得像一个真正的温家大少爷。

晚宴散得很晚。

他送陈先生回房。

他站在门口,把大衣接过来搭在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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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边坐下解袖扣。摘下来之后,他把两只袖扣并排摆在床头柜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他自己的袖扣,也是这么摆的。

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温,他说,你今天,很帅。

他笑了。

您早点睡。他说。

他退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把他的脚步声全部吃掉。

他走了七八步,停下。

他解开领带,塞进西裤口袋。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心发来的。

只有七个字。

哥,我明天想回家。

他在那条消息上,看了很久。

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西装,笑容还没来得及卸干净。

他抬起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把那个笑,从脸上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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