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镇(1 / 1)
“协助。”
魏长山捏着那张纸,念出这两个字,就不念了。
纸是早上老耿开着那辆灰白面包车送来的,一张A4,镇党委的红章压在右下角,上面只有一行:
经研究,沈亦同志即日起回镇协助机关文字工作,驻村工作另行安排。
落款柳桥镇党委组织办。经办人:梁正秋。
没有调,没有任,没有期限。
协助,说白了就是借。借来的人,干的活是你的,桌子不是你的,功劳是机关的,出了岔子,一句“只是协助”就能撇干净。
永久地址uxx123.com“有文了。”魏长山说。
他把纸对折,递回来,走到堂屋门口,弯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拉了起来。
“咔。”
昨天晚上按下去的是他自己,今天拉起来的,是魏长山。
“走吧。”
老耿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拎着箱子出来,把烟掐了。
“回镇上?”
“协助。”
“协助好。”老耿拉开车门,“协助的人,出了事,名单上没有你。”
车开的时候,魏长山站在村部门口,大口杯端在胸前,没挥手,也没进屋,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车拐过弯。
车开出村口,经过小卖部,经过覃家那条岔路。
覃家门口没人。门槛里那只矮凳,还靠墙立着。
沟东的挖掘机趴在坎下,斗齿朝天。那两根系红布条的木桩,风一吹,布条往西飘。
导航地址www.dh123.co他没回头。
老耿一路没说话,开到镇口才冒出一句:
“镇政府后院那栋,是睡觉的地方。”
沈亦转头看他。
那天夜里接他去招待所,老耿说过,后楼是睡觉的地方,不是他那晚该去的地方。
“今晚,”老耿看着前面的路,“你可以去了。”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镇政府后院,二楼最东头那间,门上的锁换过了。
屋里一张铁架床,一张三条腿稳、一条腿垫着砖头的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对着食堂的烟囱。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把两件毛衣连同裹在里面的东西一起抽出来。
墨绿色的铁皮盒,挂锁朝里。
他蹲下去,把盒子推进床底,推到最里面,贴着墙。
跟在村部二楼时一样的位置。换了一间屋子,没换一个习惯。
钥匙上那块写着“临”字的硬纸板,他想摘,手指捏住了,又松开。
摘了,就像他自己认了要长住。挂着,谁看见都知道,这间屋子是借的。
箱子第一次在镇上落了地。
隔壁住的是司机班,墙那边有人外放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地冒过来。在村部二楼,夜里只听得见风刮窗缝;在这里,一抬头全是人声。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人声多的地方,耳朵也多。
八点半,他去党政办报到。
靠窗那张桌,西装还挂在椅背上。灰的,肩上的灰没人掸,比上周又厚了一层。
丁永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
“会议室那张条桌,你先用着。”
“知道。”
“协助机关文字工作,”丁永安把那份通知的复印件夹进一个文件夹,“原则上,全镇的综合文字,你都要协助。年度汇报,郝志远那边也在准备一个版本,到时候两个版本比一比,择优。”
两个版本,比一比。
最新地址uxx123.com一个位子,两个人抢。抢赢了,功劳是党政办统筹有方;抢输了,是协助的人能力不够。
“行。”
吴绍庭从楼梯口上来,灰夹克,钢笔在指头间转着。
他在党政办门口停了半步,看了沈亦一眼,又往会议室那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进了自己办公室。
门没关严。
他出门的时候,郝志远正从经发办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沓项目资料,看见他,笑了。
“听说了。协助?”
“协助。”
“协助好啊。”郝志远跟他擦肩过去,“协助的人,最后都在别人的稿子后面,写一句『感谢』。”
“那你写的时候,”沈亦说,“记得把名字写对。”
郝志远的脚步没停,笑声从走廊那头传回来一截。
沈亦没回头。
上午十点,佟晓兰从会议室门口经过,没进来,把一个文件夹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放。
“小沈,去年的年度汇报,格式你参考一下。”
她今天是一身藏青,抓夹夹得死紧,口红是正红,跟一个上午要开三个会的宣传委员一模一样。说完就走了,一步没停。
沈亦翻开文件夹。去年那份汇报的首页,被人在页边写了四个小字:全是形容词。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夹进自己本子里。
条桌在会议室最里面,挨着墙,墙那边就是党政办。墙是后砌的,薄,那边说话大声一点,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下午三点四十,墙那边的座机响了。
丁永安接起来,声音一下子端正了。
“您好,柳桥镇党政办……对,是我……县委办综合科?您好您好。”
沈亦的手停在键盘上。
“……柏树坪迎检那页情况说明?”丁永安顿了一下,“是这样,那页是村里报上来的材料,我们党政办按规范汇总装订……对,村里写的。”
又停了一会儿。
“村里具体哪位?这个……村里的材料,一般是村两委集体研究……好的,好的,有需要我们再对接。”
电话挂了。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沈亦以为丁永安出去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和抽屉推上的一声闷响。
沈亦翻开硬皮本子,写:十五时四十分,县委办综合科来电党政办,问柏树坪迎检情况说明起草人。丁永安答:村里写的。
村里写的。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村里是谁,丁永安知道,县委办不知道。县委办会再问的,那天郑书记在车里说的是“记下来”。
丁永安这句话,一个字不假,就是把他的名字,又往村里推了一回。
县委办问第一回,问到了党政办。问第二回,就不一定打到哪了。
他把这一行字的时间,又描了一遍。
十分钟后,丁永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杯,像是顺路。
“小沈,迎检那页村稿,你电脑里原稿还在吧?”
“在。另存过,带日期。”
丁永安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在就好,在就好。”他说,“按规范,底稿要留存。”
他出去的时候,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带得很轻。
一个人问你底稿在不在,要么是怕它没了,要么是怕它还在。
傍晚六点二十,两边前后脚来找他。
先来的是一条微信。佟晓兰。
全镇年度汇报,框架今晚出。九点,宣传办。
后来的是郝志远,打的电话,嗓门比平时热。
“沈亦,曹镇今晚在招待所接待,广生农业沈总,还有县里两个客人。米镇点名让你来,把沟东附件的情况,当面跟沈总说一说。”
沟东附件,当面说一说。
曹培民的桌上,沈广生,米振山,县里的客人。
当着这么多人,米镇问他为什么没写无争议,沈广生问他图上涂的是什么,曹镇拍着他肩膀问一句: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在那张桌上说的每个字,都会有人记。
“七点,二楼。”郝志远说,“曹镇说了,年轻人,要多见见世面。”
电话挂了。
六点半,米振山也来了一条:小沈,附件的事,今晚必须当面说清楚。企业等着。
一个招商副镇长,一个经发办干部,一前一后,一个热一个冷,追着同一个人。
一个九点,一个七点。一个宣传办,一个招待所。
两边都叫协助。
七点进招待所,九点出不来。曹镇的酒桌,从来没有九点散的。
镇里站队,从来不用谁开口表态。看你晚上在哪张桌子上吃饭,就够了。
他没回宿舍,出了镇政府大门往街口走。招待所在斜对面,隔一条街。
走到街口,他站住了。
招待所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广生农业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绿色的蔬菜基地字样。
一辆黑色轿车,挡风玻璃后面压着一张县政府大院的通行证。
县里的客人,是县政府那边的。
招待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里亮着灯,前台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在跟服务员说话。
浅杏色的丝质连衣裙,腰上一根细带,风衣搭在臂弯里。低髻压在后颈,一丝不乱。
一个服务员推门出来倒垃圾,门一开,里面的声音漏出来。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鞋跟敲在大厅的瓷砖上,一下,一下,慢,像在数。
米白色的细高跟。泥地上她会换平底,招待所的瓷砖不用换。
门又合上了。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玻璃外面的他。
隔着一道门,一条台阶,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把手机收回包里,手包按在腰侧。
她走之前,拿手背碰了一下前台上那只刚倒满的茶杯,试了试烫不烫,才示意服务员端上去。
她没再抬头,转身上了楼梯。风衣的下摆在楼梯拐角一闪,没了。
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别来。
两个字。
沈亦站在街口,看着那两个字。
没有原因,没有“对账”,没有半句。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没停一下。
那张桌上有什么在等他,她知道,他不知道。
她不说是什么,只让他别来。告诉他是什么,就是她把丈夫桌上的事递出来了;只说别来,万一有人翻她手机,两个字,什么都证明不了。
她替他挡了一刀,挡的时候,连刀是什么样都没让他看见。
可她护的也不全是他。
那张桌上要是问起沟东附件,问起那一夜,问起九点四十,他一张嘴,她那本账就得跟着翻开。她让他别来,是替他挡,也是替自己挡。
两个人的账,拴在一根绳上。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得跟着挪一步。
这一点,他看得清,她也知道他看得清。
他在硬皮本子上写:十八时四十一分,招待所大厅。
后面没写人名。
他心里清楚,从这两个字开始,他欠她一回。
账是她先记的。
他抬头往街对面看。
镇政府二楼,宣传办那扇窗亮着灯,百叶帘拉着,缝里透出一道白。
招待所二楼,包间的窗也亮着,窗帘半拉,里面人影晃,有人在笑,嗓门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两扇窗,一边一扇。一扇要他九点到,一扇要他七点到。
手机又震了。
郝志远。
曹镇说,今晚不来的人,以后桌上就不用摆他的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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