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交接(1 / 1)
“这个我不收。”
钱小柱两只手按在抽屉上,按得死死的。
桌上摊着一沓复印件:人户表,改厕表,69户整改台账。每一张右下角,填表人一栏都空着。
“收了,”钱小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我抽屉里的了。”
“钱会计,就是放着。不签字。”
“不签字也是我抽屉。”钱小柱说,“117是你本子上的。进了我抽屉,哪天有人问,就成了我的数。”
沈亦没话说了。
一个会计,把抽屉看得比命还紧。这不是胆小,是他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十几年,一回都没让别人的数进过他的抽屉。
门口一暗,魏长山端着大口杯进来了,看了一眼那沓纸。
“收。”他说,“锁。”
钱小柱看看魏长山,又看看那沓纸,过了好几秒,才把抽屉拉开。
复印件放进去,压在最底下。
第一把锁,咔。第二把,咔。第三把,他拧完又拽了两下,确认拽不开,才松手。
“数在我抽屉里。”他对着抽屉说,像在交代,“人,不在。”
沈亦心里清楚,钱小柱锁的不是纸,是日子。今天几号收的,谁送的,谁让收的,他全记着。
哪天出事,他会一字不差地说:魏书记让收的,沈干部送的,填表人空着。
这就够了。
魏长山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喝了一口茶。
“企业问图了?”
“问了。第三页,涂黑的是什么。”
“答了?”
“没答。”
魏长山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字,就是一句好。在柏树坪待了这么久,他头一回从魏长山嘴里听出个“好”来,还是因为他没说话。
“谁接?”魏长山问。
“镇上没说。”
魏长山喝了一口茶。
“那就空着。”
跟他当初给这个村写第一张表时听见的,是同一句话。空着的还空着,只是这回空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位置。
苏秀娥在院子里晾被单,他把几件事跟她交代了。
“谁来要表,只给目录,不给表。填表人那栏空着,有人问,让他找魏书记。”
“柜子呢?”
“柜子——”
“柜子我管。”魏长山在堂屋里说,隔着一道门,声音不高。
永久地址uxx123.com苏秀娥把被单抖开,抻平,夹上夹子。
“你这些规矩,”她说,“跟腌菜一样,得有人天天翻。没人翻,一个月就酸了。”
“那就麻烦苏姐翻。”
“我翻得了坛子,翻不了人心。”她又夹上一个夹子,“刘本厚那坛,早酸了。”
兜里手机响了。丁永安。
“小沈,交接的时候,有个事按规范提醒你一下。”他每个字都放得很慢,“迎检期间的原始材料,原则上是不是应该统一归档到党政办?特别是包保记录,原件。”
“复印件您那儿有一份。”
“复印件是复印件。”
“原件上是两个人的签名,一个派出所的章。”沈亦说,“派出所那边还有执勤记录,跟它对着。丁主任要归档,我没意见。您先问一下陆所,布控单位同不同意原件离手。”
那头静了好几秒。
丁永安去问陆冰要一张纸,陆冰会问他:凭哪条。
“……那就先放你那儿。”丁永安说,“注意保管。”
电话挂了。
苏秀娥在被单后面,一直没出声。等他把手机揣回去,她才说:“你这张嘴,镇上的人迟早也要尝尝。”
刘本厚是中午来的,人没进门,笑声先进来了。
“小沈!舍不得你啊!”他一把拍在沈亦肩上,拍得啪啪响,“你这一走,村里的材料谁写?老魏那手字,镇上看得懂?”
“镇上会派人。”
“派谁都不如你嘛!”刘本厚又拍了一下,“晚上村口馆子,我做东,给你送行!”
“刘主任,第一天您敬我三杯。”沈亦说,“最后一天,我喝茶。”
刘本厚的笑顿了一下,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他往前凑了凑,嗓门压下来。
“还有个事。那个附件……你走了,图上那几团黑,谁认?”
来了。挽留是面子,这句才是里子。
“魏书记涂的,魏书记认。”沈亦说,“章是村里的,村里认。”
“那你认啥?”
“我认我写的字。”沈亦看着他,“以登记为准,六个字,一个没多。您要是觉得少了,可以自己加。加了,签您的名。”
刘本厚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在这村里当了多少年主任,签过多少张纸,他自己都数不清。可这一张,他不敢签。
“开个玩笑。”他往后退了半步,“读书人,就是较真。”
导航地址www.dh123.co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以后常回来看看啊!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他今天说得格外响。说给院子里的人听,也说给将来可能来问话的人听。
他出门的时候,孟开平正蹲在村委会门口抽烟,迷彩外套搭在膝盖上,嗓门比人先到。
“写字的,要走啦?镇上的饭香吧?”
“香。”沈亦说,“孟主任那晚在雨里蹲了一宿,也饿了吧。”
孟开平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脸通红,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扭头进屋了。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下午,他在二楼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摞书,一台电脑。那只墨绿色的铁皮盒,他用两件毛衣裹住,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挂锁朝里。
墙角那只暖瓶,他这些天一直用着,打水、倒水,顺手就搁在了箱子边上。
楼梯响了。苏秀娥上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她没说话,走过来,弯腰把那只暖瓶拎起来。
红漆的翟字朝外,她走到墙角,放回原处,把瓶身转了转,让那个字朝着门。
“这个留下。”
“我没打算带。”
“我知道你没打算。”苏秀娥说,“顺手的东西,最容易顺走。”
她看了一眼行李箱。
“箱子别装太满。路上颠,满的先破。”
说完就下楼了。过了一会儿又上来,手里多了一只玻璃罐,罐口扎着塑料布,里面是切成丝的腌萝卜。
“镇上食堂的菜,没盐。”她把罐子搁在箱子上,“这个不占地方。”
“谢谢苏姐。”
“谢啥。”她已经转身了,“罐子记得还。”
罐子记得还。说的是罐子,也不全是罐子。
她下了楼,沈亦在硬皮本子上写:村级台账复印件一套,钱小柱锁入抽屉,魏长山在场。
填表人空。
包保记录原件未交党政办,丁永安同意暂存。
写完,又看了一眼墙角。暖瓶,他一个字没写。
有些东西,不用进本子。
翟守成在这间屋里写了十二年,他在这间屋里才住了多久,走的时候,连一口热水都不该带走。
四点,他拎着电脑包出村,去沟东坎上看最后一眼。
两台挖掘机还趴在新土上,斗齿朝天,上面落了一层灰。没人开,也没人守。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坎边多了两根新木桩,顶上系着红布条。苏秀娥说,前天县自然资源局来了两个人,拿着仪器量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跟村里说。
量地的人不说话,比骂人的人吓人。
坎下那块平地上,白色宝马停过的地方,只剩两道干了的车辙。
她没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最后一条记录,是那天夜里的通话,四分十二秒。
之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对账”,没有半句话,连一个标点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
方立言问了日子,刘本厚一晚上打了三个电话,这时候她再往一个驻村干部手机上打,通话记录就是一行字,谁都能调出来。
她不来,不发,是在替两个人省一行字。
也可能,是在掂量。掂量他那一版改前稿,到底能不能信得过。
他也没打过去。
谁先打,谁就先欠。
他把手机揣回去。
这时候,村口那头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警车从镇上的方向开过来,蓝白两色,车顶的灯没亮,速度不快,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经过小卖部门口,经过覃家那条岔路。
没停。
一直往西头开,开过去了,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副驾驶的车窗贴着膜,他什么也没看清。
手机震了一下。
陆冰。
路过。
两个字,一个句号。
沈亦盯着屏幕。
没有几点几分,没有在哪,也没有问他在干什么。
路过,谁看见都不会多想。派出所的车,路过一个村,天经地义。她丈夫翻她手机,看见的也是这两个字。
可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他今天走,她从这条路过了一趟,没停。
停,是来送他。不停,是告诉他,她来过。
他打了两个字:看见。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删了。
回了,就成了一来一回,成了对话。不回,这两个字就只是一条路过。
他照例截了图。截图上,消息时间是十六点零七分。
他报警那天,拨出110的,也是这个钟点。
是巧,还是不是,他没问,也不打算问。
最新地址uxx123.com截完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两个字看的时间,比截图那一下长多了。
一个发了两个字,一个一个字都没发。一个路过,一个没来。
两条线的温度,在同一个下午摆在他面前,谁也不用解释。
可路过也有路过的账。她丈夫在县局政治处,查的就是人。她这两个字发得再干净,手机上还是多了一个名字。
他替她记着这一笔。也替自己。
他往回走的时候,覃婶坐在门槛里,看着他。
“走了?”
“回镇上。”
“镇上的门槛,”覃婶说,“比我这个高。”
她往西头那条路看了一眼。
“刚才那辆警车,过我门口,慢了一脚。”
“路过。”
“路过,”覃婶哼了一声,“路过的车,不踩刹车。”
他没接话,点了点头,走了。
回到村部,天已经擦黑。行李箱立在堂屋门口,拉杆拉起来了。
魏长山坐在门槛上,大口杯搁在脚边,烟夹在指头上烧着。
他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沈亦。
“文呢?”
沈亦站住了。
“没有。丁主任说的,吴书记交代的。”
“说的。”魏长山把烟灰弹在地上,“嘴上的。”
他站起来,拎起大口杯。
“嘴上的,不算。”
沈亦看着他。
“没文,”魏长山说,“你就还是柏树坪的人。”
沈亦听懂了。
人走不走,不看谁嘴上说了什么,看纸。
没有那张纸,他今天拎箱子走了,明天柏树坪出任何事,追的还是驻村干部;镇上一句“还没正式调整”,就能把他推回来。
魏长山护的是规矩。规矩护的,正好是他。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他走过去,伸手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了下去。
“魏书记,文要是一直不来呢?”
魏长山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了,没回头。
“那你就住着。”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他进屋之前,停了半步。
“箱子,先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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