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外交风波(1 / 1)
阿棠跪在青砖地上,没有立刻就应声。
她微微仰起头来,凝望着一枝春那一张不悲不喜的脸。
眼底那一层将落未落的水光还在,像是随时都要滚下来,可那水光底下,藏着的却是一双飞快盘算着的眼睛。
香宗这两个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江南韩楠枝的名头,这些年从齐王手底下那几处楼子里递来的消息里,前前后后也听过不下十来回了。
永久地址uxx123.com是以一枝春这一问,问得她心里微微一凛——她北上入楼,本就是替齐王来探那春雨楼背后那位海棠花使的根底,谁承想到这楼子背地里坐着的,竟不单单是合欢宗这一路。
她慢慢垂下手去,对着灯比划起来。那手势显得有些迟滞,像是当真拿不定主意一般。
一枝春也不催促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等着。
阿棠比划了一长串,那意思近乎含混——说是小女子身子单薄,担不起堂主这一份看重;说是这镇日里提心吊胆的日子过惯了,一时半刻竟教不会自己安安分分下来;又说是,且容小女子再想一想,想明白了便来回话。
她一边比划,一边朝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既不敢当面驳了堂主的情面,也不敢就这么把自己这一条性命交托出去。
一枝春看她比完了,倒也没有动怒。
导航地址www.dh123.co“想一想。”她把这几个字放在唇齿之间慢慢地念了一遍,唇边那一点笑意不上不下的,倒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也好。你想明白了,再来寻我。这几日我还在楼里。”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说罢,她朝一旁那传话的姑娘轻轻点了一下头。
姑娘会意,走过去把门闩拉开。
阿棠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上来,那一点灯火便隔在了里头。
自雅阁出来,廊道里黑沉沉的,姑娘们都已经歇下了。
阿棠就着廊角一线月光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脚步很稳,脸上那一副怯生生的神色却已经褪尽了。
方才那一跪、一比划,她是做给一枝春看的;一枝春方才那一问,也是说给她听的。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两个人心里都透亮,一句真话也没有说,偏偏把这一场戏做得天衣无缝。
她进了屋,闩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半晌,才将自己那一颗紊乱的心绪慢慢压平下来。
这一夜,春雨楼里是睡不成了。
她在暗处坐了一宿,直等到窗纸外头透出一点灰白,便依着先前与齐王府定下的约定,趁着楼里人都忙着收拾的乱劲,寻了一个送脏水的由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路绕巷穿街,往齐王府去。
王府后门守着的人认得她。
见她这一副打扮,也不多问,避开了旁人的眼目,把她引进了后院。
李瑜正在书房里看几份江南递来的账目,听门外人说了一声,便搁下笔,抬眼来看。
雪舞走进来,从头到脚比划了一通。柳眉杏眼一身素衣的丫头,比划起来手势又急又快,却有条有理。
李瑜听完了,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面,指尖在那账册的边沿慢慢敲着,笃,笃,一下是一下。等他敲到第三下,唇边忽然浮起一点笑意来。
“香宗。”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咂了一咂,“这我倒还真是头一回打交道。”
“你先回房歇着。”他朝雪舞摆了摆手。
雪舞应了,退了出去。
李瑜这一桩心思,旁人没过几日便见了分晓。
齐王府往春雨楼递了一份帖子,是单递给那位一枝春姑娘的。
又过了几日,一枝春便进了齐王府的门。
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外头无人知晓,只晓得自那以后,江南香宗的香料要往北边卖,那一条商路便跟齐王府搭上了线;香料过境的批文、关税,齐王替她理得妥帖,抽一成归了王府;沿途的车马、护卫、驿站,也都由王府调度安排。
一枝春要从江南挪到北边来站住脚,图的正就是这么一份安稳。
旁人只当是一桩寻常买卖,谁也看不出这底下还牵着春雨楼里那个哑了口的丫头。
又过了几日,京都便沸了。
春雨楼出了命案,死了的又是个西煌来的行商,这一桩事在一夜之间,就顺着坊巷、茶楼、酒肆一路传开了。
京都那些靠消息吃饭的小报,最是灵敏,天还没有大亮,几家的报童便已经在大街小巷里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头版头条,无一例外,都是春雨楼那一桩血案,添油加醋,把“西煌客商”“当堂毙命”“凶手在逃”写得绘声绘色。
最新地址uxx123.com报也不全是给人看的,多半还是给人说的。
茶楼里、饭铺里,一张报搁在桌上,便围上一圈人,拣着报上那几行字你一言我一语地往下编排。
编着编着,那死人的来历,竟比报上写的还要清楚了几分。
春雨楼的门口,一早就围了一群小报校记和闲人。
凌五娘被这一夜折腾得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哪里还有心思应付这些人,索性叫姑娘把大门关了起来,任外头怎么敲门叫嚷,只装作听不见。
黑土菜馆里,墨云岫正就着一碗热汤吃早饭。
她昨夜睡得还算安稳,并不知道外头闹出了这么大的一番动静。
桂兰捧着一份小报走进来,往灶台边上一放,她随手抓起来看了两眼,反倒来了兴致。
“喔。”她挑一挑眉,“昨儿夜里死的?”
“可不是呢。”桂兰把抹布搭在肩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是西煌来的行商,专做玉石生意,本钱厚着呢。”
灶前一张小桌边,几个早来吃饭的客人也接上了话头。
一个胖胖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卖弄似的说道:“什么行商,你们可别小看了那人。我听说那来头可不小——西煌国青苍部落头人的表弟,叫什么阿如那的。这种人,死在咱们京都的楼子里,那还了得。”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青苍部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咂了咂舌。
“可不是嘛。”又有人插进话来,“我还听人说,西煌那位可汗已经知晓了这事,正在议着呢。”
“何止。”一个坐在角落里、瞧着像读过几句书的老者,慢悠悠地搁下茶碗,“我今早从东城过来,就听说西煌驻京的使者,已经进宫去求见咱们陛下了。这一桩事,怕是要闹到御前去。”
一言既出,满桌的人都静了一静。
墨云岫把那张报搁下,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一个北曜来的公主,对西煌倒比旁人更知道些根底——青苍部落是西煌西边一支大族,掌着那条通往漠北的玉石商路,头人一脉在西煌颇有分量。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这样的人死在云阳京都,死在一座青楼的席面上面,会牵出什么事来,一时还真说不好。
云今日早朝散得比往常早些。
殿门一开,那点尚未散尽的暖香便往外涌,一口一口,混着御道上青砖的潮气,散在宫墙底下。
值殿的内侍捧着铜盆从侧门绕出去,盆里是熄了的灯烛,浮着一层灰白的蜡油。
干极殿很高,殿顶的黑瓦压得低低的,天光切进来,只切到丹墀前的那一级台阶,便停住了。
御座之下,另设了一张绣墩。
鸿胪寺的官引着人进来。
来的这一位,是西煌的使者,名叫赫连勃勃。
他生得高,肩也宽,走在金砖地上,靴跟一下一下,砸得这空殿都起了回声。
他身后跟着一名通事,衣裳穿得齐整,人却比前头那位矮下去半头,低着头走路,几乎踩着他的影子。
御座上的李鸿影没有起身。他把眼皮抬起来,又放下去,只这一抬眼,落在来人脸上,那目光便淡得像殿角那柱将熄未熄的香。
赫连勃勃站定在殿心。
他按着西煌的礼,拱了一拱手,也没等谁让座,径自开了口。
他说的那一串西煌话,又急又碎,尾音里拖着嘶音,说到半处,人已经往殿柱那边倾过去了,一只手在半空里劈开劈开,腰间缀的那几枚玉石扣撞在一起,叮叮地响,响个不住。
通事的额角上,渐渐沁出汗来。
他侧过身,先把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低着脑袋译出来,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使者说,他们西煌的商人,远道来云阳做买卖的,好端端地,就叫人刺死在楼阁里了。”
他顿了顿。眼皮跳了一下。
“使者说,这事儿,他们可汗已经知道了。”
李鸿影没接这话。
“使者说,”通事把牙关咬了咬,还是译了出来,“他们要一个交代。”
殿里静了一瞬。
静里还站着一个人。那是鸿胪寺随侍的官,立在丹墀的东侧,两手下垂,喉咙动了一动,到底没敢出声。
赫连勃勃往下说,一句撵着一句,当中几乎不换气。通事垂着眼听,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攥着袍角的手,把那一角都给攥皱了。
“使者说,”他的声音低了些,“限五日,要见凶手。要是见不着的——”
他就说到这儿,没了下文。
殿顶那片黑瓦底下,只有他自个的喘气声。
李鸿影把御案上的茶盏端了起来,又搁下去。盏底磕在紫檀案上,闷闷地一响。那一声过后,殿里更静了。
“见不着,怎么样。”他问。
通事的头垂得更低,那半句译出来,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见不着凶手,多一日,就关一天的西路。”
殿中有人动了一下。东侧那位鸿胪寺的官,喉头又滚了一滚,脚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勃勃还立在殿心,胸脯一起一伏,两只眼睛钉在御座上,等着。他等的那句应答,迟迟没来。
李鸿影把目光从他头顶越过去,落在殿门外那一片灰白的天光上。他看了有那么一息,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绣墩上的李寒霜,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她是都察院的总宪,今日陪坐。
绯罗的朝服,乌纱的展脚幞头,两只手搁在膝上,纹丝没动。
方才那些话,她一字没漏。
别人听的是那个“关西路”,她听的是“五日”两个字。
五日之内,一桩江湖上的命案要了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官衙。
李鸿影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慢。
“使者一路过来,辛苦了。”他说,“朕叫人备的席面,使者用过没有。”
这话译过去,赫连勃勃一噎。他预备的是吵架,对方先问他吃饭,这一拳打出去,打在棉花上,他张了张嘴,竟接不上。
“人在朕的京都死了,是朕治下的事。”李鸿影接着说,不高,一句一句却钉得稳,“朕自会着人查办。使者安心,回去候信。”
“回去候信”四个字,说出来跟在吩咐一桩寻常差事一样,不恼,不歉,也没有半分要让的意思。
赫连勃勃盯着他,那口气堵在胸口,出来出不来,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末了重重一拱手,一个字没说。
李寒霜这时候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李鸿影还冷,冷得听不出喜怒。
“都察院已经在查了。”她说,“使馆有什么话要递,递到院里去。”
她没看赫连勃勃,眼睛落在殿柱的彩画上,这句话倒像是说给柱子听的。
“使者,”她停了停,“不必急在这一时。”
“不必急在这一时”译过去,比方才那一番话还堵人。
赫连勃勃的胡子抖了抖,两只眼睛在殿里转了一圈,没寻着一个肯接话的人。
这一回,他拱手的幅度小了些,转身,靴跟磕地,比进来的时候还重。
那通事跟在后面往后退,退一步,朝御座上作一个揖,作得很深,像是替他主子方才那几句冲撞,赔个不是。
殿门开处,外头那点灰白的天光涌进来,人一走,暗又合上了。
李鸿影端起茶,呷了一口。那茶早就凉了。
李寒霜侧过脸来,正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看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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