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看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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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弯月还悬在墙头,把一线清辉斜斜地漏进死巷。

步点点双刀一指,刀尖离那女子的咽喉不过三寸。

她却不急着递进去。

她只是站着,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在月光里冷得发亮,像在看一只已被逼进角落的雀儿,看它究竟还有几分挣扎的力气。

巷里的风是死的。两个人隔着一柄刀的距离,谁都没动。

先动的还是那女子。

她就着背抵墙的那点依托,忽然矮下身去,贴地一滚,从步点点刀影底下钻了出来,反手一记短虎掏心,直取她小腹。

步点点脚下一错,刀锋擦着她的裙裾划过去,却只割下一角碎布。

那女子得了这一线空隙,翻身立起,赤手空拳,摆开的是一个近身撩打的架子。

步点点这才明白过来。

她哪里是要逃。

她是看准了自己手里空着,捡不着兵器,索性弃了那点念头,要拿肉身来贴这一段险。

短兵相接,拳脚最快;她手里没了匕首,反倒比握着刀的时候更灵活了几分。

这女子是醉花阴里养出来的死士,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好。\"步点点眉心一动,竟不知是赞是讽。

她左刀虚晃,右刀横削,一进一退,刀光在窄巷里织成一片。

那女子却是迎着她的刀往上贴,肘尖、膝头、掌心、指节,凡能伤人的地方一概使了出来,专往她刀与刀之间的缝隙里钻。

有一下,她的肘尖已经撞上了步点点的肋下,闷响一声,惹得步点点眉头一皱;又有一下,她五指成爪,直抓向步点点执刀的手腕,若不是这一下格开得快,那柄刀险些就要脱手。

这两下,倒真打出了几分火气。

可到底是三品宗师。

步点点的气力、身法、眼力,本就不在一个斤两上。

方才不过是兵器不对路数,被这女子贴身缠着,施展不开罢了;如今弃了长门路数的双刀缠斗,转而以拳脚近身,她那身宗师底子便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她不再追着那女子的招式走,只稳稳占住巷心那点方寸之地,进退都是半尺,出手却又快又沉,像一堵行走的墙,把那女子一寸一寸地往墙角逼回去。

那女子的喘息,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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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一绺乌发贴在颊边,随着她起落的动作一荡一荡。

她避开步点点一记沉掌,脚下已有些虚浮,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砖墙上,激起一阵细尘。

她抬眼,望着对面那堵墙一样的女人,眼底第一次掠起一丝惊惶。

步点点追上去,一记海底捞月,探手去扣她的手腕。

就在这一抓将落未落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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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忽然亮了一线银。

那是一柄刀。

一柄比步点点腰间那两柄还要细、还要薄的银刀,不知何时已贴在了巷口矮墙之上。

刀的主人始终没有露面,只在暗处一扬手,那一线银光便破空而至,快得毫无征兆。

步点点察觉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银刀从她背后斜斜地插了进来,正钉在她的左肩之上,刀尖从肩前透出寸许,带出一蓬极细的血花,溅在灰白的砖墙上,像几点未干的墨。

她身子猛地一僵。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漏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多少痛楚的张扬,倒更像是被人搅了好事之后,一点压不住的闷气。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钉在肩头的刀柄,又顺着那刀的方向,慢慢回过头去。

巷口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嘶。\"她说。就这一个字,尾音是往上挑的。

而就在她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那女子等的正是这一瞬。

她身子一弹,像一条挣出网去的鱼,脚尖在其背后的墙上一点,两点,整个人已腾身而起。

砖墙不过丈许高,她一手攀住墙沿,肩背一耸,便要翻出去。

翻出去之前,她回头,极快地望了病得皱眉的步点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随即那道影子便消失在墙头。

巷子重归死寂。

只有那柄插在步点点肩头的银刀,还映着一钩冷月,在风里微微一颤,发出极细的\"嗡\"声。

步点点没有去追。

她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握住那刀柄。

她咬着牙,手腕一沉,将那刀从肩头拔了出来。

一股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把这柄救命的银刀拿到眼前,看了看,嘴角慢慢牵起一点冷得近乎寡淡的笑。

\"醉花阴。\"她轻声道,\"有趣。\"

春雨楼前头那条街,人已经散了。

甲士退回朱雀军营,玄衣不良人也只留了八个人守在楼门,余下的跟着两位王爷去官府验尸了。

楼里的人却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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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五娘把几个姑娘、杂役并着守夜的婆子,一径叫到了前堂。

她也不坐,叉着腰站在堂中那半截断木旁边,一张平日笑盈盈的脸绷得死紧。

人一凑齐,她劈头就点了名。

\"去把人给我叫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被人从后厨推了出来。

这汉子生得矮壮,一双手上满是茧花,是春雨楼管招人的龟公,姓郑,楼里人都唤他郑大。

他一个错步被推到堂心,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懵。

\"那丫头,\"凌五娘拿指头点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火,\"是你上个月招进来的?\"

郑大愣愣地点了下头:\"是……是小的招的。\"

\"打哪儿招的?\"

\"江南……江南来的一个贩子手里,卖身契小的也验过,来路清清白白——\"

\"清白?\"凌五娘冷笑一声,拔高了调门,\"前楼闹出人命,跑掉的那个杀手,就是你我清清白白招进来的!你验的是契,她验的是你!她拿一张纸糊住了你的眼,你就敢往楼子里塞人?这楼子楼上楼下几十条人命,全指望在你那双瞎眼上?\"

郑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姑娘们,一个个缩着肩,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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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悄悄往人堆后头挪了挪,有的低着头去描自己裙上的绣纹,谁也不敢接一句腔。

堂里只余凌五娘一个人的声音在横梁底下撞来撞去。

\"我该说你什么好。\"她骂了半天,那口气到底泄下来一些,\"往后招人,头一桩看人,第二桩才是看契。记住了。\"

郑大连连点头,缩着脖子退到角落里去了。

凌五娘扶着那半截断木站了一会,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晚这一场,楼子封了一半,客人吓跑了一片,还要赔上一个外邦商人的性命。

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这个掌事的肩上。

她缓了好一阵,才把那点乱糟糟的心绪平下去,转身往雅阁那边去了。

雅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一枝春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也没喝。

凌五娘进去,敛了平日那副热闹做派,上前一福,把今晚的乱子、楼里的腌臜,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赔笑道:\"今夜这事,到底是我们看人不周,惊了姑娘们,扰了堂主清静,五娘这里给堂主赔个不是。\"

一枝春听她说完,才慢慢放下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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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子的事,有楼子的规矩,你自去料理就是。\"她声音平和,\"姑娘们没事,便是万幸。\"

凌五娘要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忙又谢了一回,见一枝春没有别的话,便退了出来。

夜深了。姑娘们各自回房,堂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只余下一枝春那间雅阁还亮着。

一枝春唤人来收了茶盏,却不是起身安歇。她坐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而开口,冲门外道:\"把阿棠叫来。\"

片刻之后,阿棠被人引着,进了雅阁。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进了门,她歪着头,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堂中端坐的一枝春,脸上是一团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单叫了来。

她在堂中站定,正要做个问询的手势。

身后的房门\"咔\"的一声,落了锁。

阿棠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去。门闩落死,那个引她进来的姑娘早已退了出去。她缓缓转过头来,正撞上一枝春的目光。

一枝春端坐在堂中的椅子上,未曾起身,也未曾看那门。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从上到下打量了阿棠一遍,目光像一柄软尺,一寸一寸地量过她的身架,末了,才轻轻开腔。

\"你学过武。\"

阿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

一枝春却像没瞧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落下来,却句句都砸在实处。

\"你这双腿,看着细,鼓起来的却都是腱子肉,是常年跑的、跳的、扎马步扎出来的。这双手,手心是软的,指根那一圈却起了一层薄茧。那不是弹琴描红磨出来的,是攥刀攥出来的。再看你这身骨,腰背笔直,立着不晃,一看就是练过的架子。跳舞练出来的人,是软的;你这一身却是硬的。\"

她顿了顿,眼光落在阿棠的脸上。

\"一个在县令府上跟着先生学舞的丫头,练不出这样的筋骨。你这一身功夫,是正经拜在武师门下学的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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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

灯花爆了一声,那点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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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垂着眼,沉默了半晌。

她没有再做辩解的手势,也没有急着摇头。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过了片刻,她抬起手,慢慢比划起来。

\"我学过武。\"她道。

一枝春没有说话,只微微抬起了下巴,等她继续。

阿棠的手指顿了顿,又接着比划下去,那手势比方才慢了许多。

\"跟我哥哥学的。他自小在村里跟着一个过路的老拳师练过几年,我打小跟在他屁股后面,他打拳,我就在旁边瞧,瞧着瞧着,自己也就会了。后来——\"她的指尖在空中停了一停,\"后来他没了。他去投了军,死在沙场上了。再也没回来。\"

那一串手势,比到最后,她的手指已经微微发起抖来。

一枝春静静地看着她。

屋子里那点灯影,把阿棠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一枝春的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牵了起来,弯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像一潭深水里浮起的一线水光。

她似乎并不打算去追究这谎言里疏漏的地方,一个乡野丫头,单靠瞧着哥哥打拳,哪里练得出方才自己明明认定的那身筋骨。

她只是看着阿棠,看着这个跪也不跪、慌也不慌、却偏偏把一双眼睛揉得通红的小妮子,眼底那点兴味,反倒浓了几分。

这时候那传话姑娘走到阿棠身侧,清一清嗓子。

\"堂主。\"那姑娘转述道,\"阿棠说,求堂主网开一面,收留小女子。小女子实在是在江南走投无路,才一路北上逃难来的。如今官府禁武,我这样孤身一个女子,无依无靠,更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武艺,只怕徒增麻烦——\"

她顿了顿,看了阿棠一眼,接着道:\"还望堂主体谅。\"

阿棠就势跪了下去。

她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仰起一张脸,眼睛里蓄满了泪,却不落下来。

那一双眼里的惊惶,那一点恳切,那一寸委屈,层层叠叠地堆着,看得一旁那传话的姑娘都有些不忍,偏开头去。

一枝春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居高临下地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哑女,看了很久。

堂里的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这才缓缓地站起了身,一身素净的衣裳扫过椅面,踱了两步,停在阿棠面前。

\"你,\"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可愿意入我香宗?\"

阿棠微微一怔。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就在这一瞬里,极轻地顿了一顿。

香宗。

江南香料女商韩楠枝一手立起的宗门,以调香、教舞闻名,在江南一带经营了二十年,门下的女子不是嫁进了商贾富户,就是进了达官显贵的后宅,是江南一等一的体面行当。

这样一门生意,向来安在江南烟水里,与京都素无往来,怎么这几日竟到了这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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