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1）

酒又过了两巡，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更大了，整个包间里闹哄哄的。

姚军的领口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脸膛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可他精神头却比谁都足，嗓门亮得隔着门都能听见。

孙衍宗和姚军还在挨着坐着，两人又喝了一杯。

姚军放下杯子，忽然侧过身子，往孙衍宗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衍宗，改天你也上我家去，我亲自下厨炒几个菜，咱哥俩在家好好喝一顿。外头馆子虽说排场大，可到底不如家里实惠，吃着也舒坦。”

他这声音虽说是压着的，可酒劲儿上头了到底没压住，坐在旁边的吴雅婕也隐约听见了。

她正端着那杯红酒呢，听了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知道这是姚军喝多了嘴上又没了把门的。

不过她脸上还是很平静，没露出什么来。

孙衍宗听姚军这么一说，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脸上却做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也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五哥的手艺，早就听人说五哥做菜有两下子，一直没机会。今儿个五哥既然张嘴了，那我肯定得去，改天一定登门。”

他说着，目光往吴雅婕那边飞快地扫了一眼，见她正端着酒杯，似乎没注意这边，又似乎听到了。

孙衍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绕到了吴雅婕旁边。

他站定了，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冲吴雅婕举了举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说道：“嫂子，我敬你一杯。五哥可把你夸上天了，改天我还真得厚着脸皮去你家蹭顿饭，到时候嫂子可别嫌我烦。”

他嘴里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借着敬酒的由头停在了吴雅婕的脸上。

暖黄的灯光底下，她那双眼清亮亮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客气笑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孙衍宗心里头那股子火苗又往上窜了窜，可他脸上的表情反倒更规矩了，端着酒杯的姿态也端正，任谁看了都觉着他是个懂分寸的人。

吴雅婕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是姚军那头已经把话撂出去了，自己也不好再驳，便也端起酒杯来，客气地笑了笑说道：“衍宗你太客气了，都是家常便饭，你要是得空就来，家里虽然地方不大，吃顿饭还是坐得下的。”

孙衍宗笑着点了点头，跟她碰了一下杯，仰头喝了一口酒，说了一句道：“有嫂子这话我就放心了，改天一定登门。”

他喝完这口酒便很自然地转回身去，又回到了姚军旁边坐下，整个过程流畅得体，没多留一个眼神。

可他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儿却压都压不住，他知道今儿个晚上又多了个由头，往后接触她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酒喝到了后半程，四个男人已经开了三瓶五粮液，除了白酒，几个女人那边喝了四五瓶啤酒和一瓶红酒。

吴雅婕手里那杯红酒还剩了个底儿。

她坐在那儿听着旁边的女人们聊美容院和购物的事，也没怎么插话，只是偶尔跟着笑一下。

姚军和孙衍宗靠在一起还在嘀咕着，两个人互相劝着酒，时不时插一句嘴。

姚军这时候说话舌头已经有点发硬了，可精神头还是足得很，扯着孙衍宗的胳膊不肯撒手，还在那儿念叨着明年开春工地上的事。

这时候瘦长脸男人从兜里摸出手机来瞅了一眼，大着嗓门招呼着说道：“哥几个，时候还早呢，这才九点不到，咱换个地方搓几圈去呗？”

平头男人一听这话，立马拍着桌子附和着说道：“对对对，搓几圈去，咱正好四个人，一桌齐活。”

俩人一块儿看向孙衍宗。

孙衍宗笑着摆了摆手，又转过头来看着姚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五哥，哥俩张罗着去打牌，你也一块儿去吧，咱正好凑一桌。”

瘦长脸赶紧接过话头，笑着冲姚军说道：“五哥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咱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一块儿玩两圈去呗，嫂子通情达理的，还能拦着你不成？”

平头男人也跟着帮腔，冲吴雅婕堆着笑说道：“嫂子，让五哥跟我们玩会儿去吧，保证不玩太晚，您放心就成。五哥要是不去咱可就三缺一了，干瞪眼凑不上手啊。”

吴雅婕看了看姚军，那家伙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呢，脸上红通通的，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央求，可又明显有些心虚，怕她不答应。

她盯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道：“别玩太晚，差不多就回来。”

姚军听她松了口，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却还在人前硬撑着样子，冲孙衍宗摆了摆手说道：“要不我就不去了吧，你嫂子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他这话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底气不太足，眼神也不自觉地往吴雅婕那边溜了一下，明显是在人前硬撑面子，心里头其实巴不得吴雅婕再松一句口。

吴雅婕哪能看不出来他这点小心思，也懒得戳穿他，只说了一句道：“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姚军被她这么一说，嘿嘿笑了两声，嘴上又找补了一句道：“那我就去玩两圈，一会儿就回来，绝不贪晚。”

孙衍宗见吴雅婕松了口，便笑着站起身来说道：“那行，嫂子发话了，咱就走起。走，搓几圈去。”他面上笑得爽朗，心里头却盘算着，只要把姚军拽上了牌桌，这事就成了大半了。

另外俩男的也都跟着站起身，笑呵呵地往外走。

姚军也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瘦长脸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姚军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自个儿稳了稳步子，跟着几个人往外走去。

一群人来到饭店门口，赵丽丽招呼着给几个人打车，谦让了一番后，那两个女人先坐车走了，吴雅婕没着急，她站在饭店门口往下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又把围巾紧了紧，夜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孙衍宗这会目光一直在她身下飘着，不过碍于其他人在旁边，他只是偶尔偷偷打量几下过过眼瘾，他心里想，要不了不多你就得跪在老子面前给自己舔鸡巴，到时候再好好的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赵丽丽又打了一辆车，这次吴雅婕没有犹豫，她对孙衍宗两口子客套了几句，又跟其他人摆了摆手，然后直接上了车，上车以后她低头看了看表，估摸着姚长铭快下晚自习了，便没直接回家，跟司机说去一中。

马驰和姚长铭并肩从校门口走了出来。马驰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今天没能见到吴雅婕，他心里头一直堵得慌。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姚长铭一眼就看见了路边那个高挑的身影，姚长铭快步迎了上去，随即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色道：“妈？你咋来了？你跟我爸不是出去吃饭了吗？”

吴雅婕看见儿子，脸上绽开了一个温婉的笑来，嘴里说道：“吃完了，你爸跟他们几个打牌去了，我寻思着你正好下学，就顺道过来接你一块儿回去。”

马驰跟在姚长铭后头，原本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听见声音一抬头，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吴雅婕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那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里头是白色高领毛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脸颊上泛着两团浅浅的红，不知道是饭店里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被夜风吹的，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比平时格外生动好看。

脚上那双长筒皮靴裹着小腿，更显得她身段修长。

马驰心里那股蔫巴了一整晚的劲儿呼地一下散了个干净，脸上不由自主就堆起了笑，快步走到她跟前，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高兴，清脆地喊了一声道：“吴姨！您今儿个可真好看呐，简直比明星还好看！”

吴雅婕被他这一嗓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嗔笑着说道：“你这孩子，嘴又没边了，见着我就知道瞎贫。”

马驰嘿嘿直乐，脸上的那层阴霾一扫而空，他嘴上不说啥，心里头却在翻江倒海地高兴着，本来以为今儿个见不着她了心里正堵得慌，哪想到一出校门就撞上了。

他恨不得姚长铭走得越慢越好，好让他能多看她几眼。

就在这时候，路边那辆黑色奔驰车里忽然响起了喇叭声，嘀嘀两声短促清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马驰扭头一看，那茹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脸冲着这边微微侧着，虽然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那两声喇叭按得急促，透着股子催促的意思。

那茹刚才在车里等了半天了，看着马驰一出校门就扎到那个女人跟前，连笑带喊的，那股子热络劲儿简直比见了自个儿亲妈还亲。

她认出来了，那个女人就是上回马驰去人家蹭饭的那个同学的妈，好像姓吴。

她心里头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又翻上来了，而且比哪回都重，所以才按了喇叭催他赶紧上车。

马驰听见喇叭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不情不愿地往那边瞟了一眼，脚底下却磨蹭着不肯动地方，又扭过头看着吴雅婕说道：“吴姨，那我先走了，我妈催我了。您跟长铭也早点回去吧，道上慢着点。”

吴雅婕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说道：“嗯，快去吧，别让你妈等着急了。”

马驰这才不舍地转过身，慢腾腾地走到奔驰车旁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他坐进后座以后又把车窗摇了下来，探出半个脑袋来冲吴雅婕使劲挥了挥手，嘴里喊着道：“吴姨再见！长铭明儿个见！”

姚长铭在路边也冲他摆了摆手说道：“明儿个见，拜拜。”吴雅婕站在路灯底下，抬起手冲他轻轻晃了晃，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婉的笑。

奔驰车发动起来，尾灯亮得晃眼，一溜烟地顺着马路开走了。

马驰从后视镜里一直盯着那个站在路灯底下的身影，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把脑袋缩回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了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傻笑。

那茹从后视镜里把儿子这一连串表情全看在了眼里。

从他一出校门看见那个女人起，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刚才出来的时候还蔫头耷脑地歪着呢，一转眼就活蹦乱跳的了。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在皮套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比上回在车里问他吃了啥的时候还要重几分。

马驰嘴上嗯了一声，手底下把窗户摇上去了，又歪过头去看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嘴角那道笑意怎么都消不下去，整个人美滋滋的。

那茹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又顶了上来，她咬了咬后槽牙，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加速汇进了夜里的车流。

吴雅婕和姚长铭并排往家走，两人说笑着，路灯把他们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以后，姚长铭回了前屋，吴雅婕把后屋的炉子捅开了，换上家常的棉睡衣，又站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脸上的妆仔细卸干净了，捧着清水泼了两把脸，拿毛巾轻轻擦干。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脸，心里头还在想着今天晚上吃饭的事。

孙衍宗这人看着确实挺敞亮，说话办事也大方，对老姚也算不赖，一口一个五哥叫着，当着那俩人的面把老姚好一顿夸。

说到底他是念在老姚他爹跟他爹当年在六建老伙计的情分上，姚军往后在他手底下干活，应该吃不了亏。

至于别的，她也没往深里想。

被窝里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多大一会儿就睡沉了。

姚军这边跟着孙衍宗几个人出了饭店走了一会，夜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酒意散了些，脑子也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瘦长脸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几个人钻进去以后，车子七拐八拐地开进了一片老居民区，最后在一栋老楼底下的车库前停了下来。

这车库从外头看着跟普通的卷帘门车库没啥两样。

平头男人掏出钥匙把卷帘门往上一推，哗啦啦一阵响，随着卷帘门升起，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库显然精心装修过，地面铺着亮堂的木地板，墙壁贴了暖色调的壁纸，几盏射灯将屋子照得十分亮堂。

靠墙摆着一张崭新的自动麻将桌，旁边矮柜上搁着电热水壶和一套茶具，墙角放着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头搭着干净的绒毯，整个屋子看着既舒服又讲究。

姚军迈步进去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地方他听人说过，是他们这帮人平时打牌耍钱的据点。

他平时跟那帮工友玩的炸金花输赢顶多也就百十块钱，兜里揣着二百多块钱搁平时够用了，可看这架势，他心里有点没底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棉袄内兜里那几张票子，脚步不由得慢了一拍。

孙衍宗走在他旁边，眼角的余光早把他这点小心思收进了眼里，嘴角微微一挑，随即换上了一副爽朗的笑脸。

他伸手拍了拍姚军的肩膀，朗声说道：“五哥，今儿个咱就是图个乐呵，不玩大的。都是自家兄弟，谁赢谁输都无所谓，就一块钱抻直，小打小闹的，热闹热闹就得了。”

姚军一听一块钱，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咕咚一下就落了地。一块钱的小局他还怕啥，自己牌技又不差，兜里这二百多块钱怎么都够折腾一宿了。

他脸上的犹豫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换上了一副松快的表情，嗓门也跟着亮堂了起来，敞亮地说道：“那行，一块钱就一块钱，咱弟兄们图个高兴，玩大玩小都一样。”

瘦长脸在麻将桌边坐下了，伸手按了按钮，麻将机嗡嗡地转了起来，牌从中间升上来码得整齐。

他扭过头冲姚军笑着说了句道：“五哥快坐，我都等不及了，今儿个可得好好跟五哥讨教讨教。”

平头男人也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来，弹出一根先递给姚军，嘴里热络地说道：“五哥来一根，这烟软乎，不呛嗓子。”

姚军接过烟来叼在嘴上，平头男人又殷勤地凑过来啪地给他点上了。

姚军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那副自在的样子跟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第一把牌摸起来，姚军手里起了个不错的牌型，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暗暗高兴，觉得今儿个手气不赖。

打了几圈以后，他放了把小的，结果还是赢了，瘦长脸摇着头把手边的票子推到他跟前，嘴里笑骂道：“五哥这手气也太壮了吧，上来就给我干趴下了。”

孙衍宗在旁边一边整理着自己跟前的牌，一边笑着接过话头说道：“你当五哥是谁呢？当年在六建那片，谁不知道五哥的风采，牌桌上那是一等一的好手，你这点道行在五哥跟前可不够看的。”

姚军被这一通捧弄得浑身舒坦，脸上红光满面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不行了，手生了不少。”

话虽这么说，他腰板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下巴也微微往上扬起，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瘦长脸赶紧又给他面前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嘴里说道：“五哥你可别谦虚了，谁不知道当年六建那帮人里头数你最灵光。孙哥他爹那时候不也夸过你，说老姚家这小子脑瓜活泛，干啥像啥。”

平头男人也跟着点头，一脸正经地说道：“可不是嘛，孙叔看人那眼光多毒啊，能让他夸的可没几个。”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姚军耳朵里钻，把他心里头那点仅存的警觉全给冲散了。

这些年他在工地上低头哈腰地干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抬举过？

今儿个这一晚上，从饭店到牌桌，孙衍宗带着这俩人把他捧得快上了天，他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从脚底板直往头顶上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了。

他叼着烟往椅背上一靠，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头，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嗓门敞亮地说道：“行啦行啦，都别捧了，再捧我都不好意思了。来来来接着整，今儿个让你们见识见识你五哥当年的本事。”

孙衍宗脸上挂着笑，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丝算计的亮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把姚军捧上天，让他飘飘然，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这人一旦飘起来了，防备心就全没了，往后想怎么拿捏都容易。

他心里头盘算着这些，手上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牌，嘴里热络地招呼着发牌。

四个人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打着，孙衍宗有意无意地放水，该胡的牌不胡，该碰的牌不碰，倒是姚军连着胡了好几把大牌。

瘦长脸和平头男人也都是配合惯了的，该输的时候输得一点不含糊，偶尔赢一把小牌还要故意唉声叹气地说运气不好。

到了后半夜，姚军跟前的票子已经摞起了一小堆。

他脸上泛着红光，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也撸到了胳膊肘上头，整个人完全放开了，说话的嗓门大得在车库里嗡嗡地响。

瘦长脸又递过来一根烟，姚军接过去叼在嘴上，歪着头凑到平头男人递过来的火机前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靠回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志得意满的老赌棍。

孙衍宗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暗暗冷笑，面上却依旧笑得热络，端着茶杯冲姚军举了举说道：“五哥这手气，今儿个可把我们三个杀惨了。来来来，接着整，我就不信扳不回来。”

姚军吐了口烟，把烟夹在手指缝里往烟灰缸里弹了弹，满不在乎地说道：“来吧来吧，今儿个五哥陪你们干到底。”

牌局就这么一直持续着，麻将机嗡嗡地洗了一轮又一轮牌。

瘦长脸中间站起来去泡了几碗方便面，几个人就着热汤吃了顿宵夜，又接着坐下打。

外头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几个人谁也没留意，车库里没有窗户，就头顶上那盏日光灯照着，时间好像被拉得特别长。

直到孙衍宗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才把牌往桌上一推，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呦，都六点多了，咱这一宿可真能造的。五哥，收了吧，改天再接着整。”

姚军这时候眼睛都熬红了，可精神头却还是足得很。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手把跟前那堆零散的票子拢到一块儿捋平了，搁手里数了数，好家伙，赢了整整三千多。

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这辈子打牌从来没赢过这么多钱，今儿个可真是撞了大运了。要是天天能有这手气，还上什么工地啊。

他把那沓票子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兜口，那份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头特别踏实。

孙衍宗把麻将桌关了，几个人出了车库，瘦长脸又把卷帘门哗啦一下拉了下来锁好。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早晨的日头光照得姚军眯了眯眼。

他站在路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节嘎嘣响了两声。

孙衍宗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五哥，今儿个可让你杀痛快了，改天咱可得扳回来。”

姚军听了这话笑声又敞亮了几分，嘴里说道：“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本事了，你五哥的牌可不是谁想赢就能赢的。”

孙衍宗听了这话笑了笑，扭过头跟瘦长脸说了句让他送五哥回去，姚军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伸手拦了一辆早班的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还特意摇下车窗来冲孙衍宗他们挥了挥手，那样子神气十足，仿佛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孙衍宗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拐过街角，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眯着眼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挑了起来，那笑意里头藏着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从容和笃定。

旁边瘦长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了句道：“孙哥，这老小子还真当自己牌技好呢。”

孙衍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淡淡地笑着说道：“让他先高兴几天，不急。”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杵，拉开车门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姚军坐在出租车里，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着那沓厚厚的票子，心里头美得直冒泡。

出租车停在了他家那条胡同口，姚军掏钱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了车。

晨光里头这条老街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早点摊子支着炉子在路边冒着热气。

他哼着小曲儿推开铁皮门穿过院子，脚步轻快得很。

推开后屋的门，吴雅婕正蹲在炉子跟前捅火呢，听见门响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姚军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得意劲儿，那表情跟平时窝囊的样子完全两样。

她刚想开口问他这一宿去哪儿了，话还没出口呢，姚军就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出那沓厚厚的票子来，胳膊一扬，啪的一声把那沓钱甩在了茶几上。

票子散开来，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有好几张从茶几上滑下去，飘落在她脚边的地上。

吴雅婕被这一下弄愣了，低头看了看散在地上的钱，又抬头看了看他，眼里满是困惑和不解，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干啥呀？哪来的这么多钱？”

姚军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往上一扬，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

他嗓门敞亮地说道：“哪来的？你老公打牌赢的！一宿赢了三千多，怎么，还不信？我告诉你，往后跟着孙衍宗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人家说了，明年工地的事全指着我，我跟衍宗那是哥们，往后你可别再用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瞅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好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说完他也不管吴雅婕什么反应，把棉袄往沙发上一甩，蹬掉脚上的皮鞋，走到炕边一头就栽了下去。

他脸埋在枕头里，嘴里还含糊嘟囔着道：“这一宿累够呛……你先做饭吧，我眯一会儿，饭好了叫我……”话没说完，呼噜声就响起来了，那声音粗重得很，在早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雅婕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散在地上的那些钱。

她蹲下身，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捋平了，搁在茶几上码整齐了。

三千多块，这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够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她看着茶几上那沓钱，又扭头看了看炕上睡得死沉的姚军，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孙衍宗那人虽说看着敞亮大方，可一个老板对一个工头这么热乎，请吃饭还带着打牌，这未免也太抬举了。

她心里头隐约觉得这事没姚军想的那么简单，可又说不出到底哪儿有问题。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把钱收进了抽屉里。

管它呢，反正钱是真的，她能拦着他不让他出去应酬吗？

他在孙衍宗手底下干活，跟老板走得近些总不是坏事。

这么想着，她就把心里的那点疑虑压了下去，转身又蹲到炉子跟前继续捅火去了。

她往炉子里添了一铲子煤块，盖上炉盖子，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开始淘米做饭，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