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登船(1 / 1)
八月十三,秋分刚过。
入夜。
泗州城外三十里,官道边上,有一家野店。
店是夫妻店,一盏油灯,四张方桌,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杂,也不知添了几回水,汤色已熬得发黑。
靠门那张桌子,坐着个独臂的人。
头发胡乱削到耳下,夹着几缕早白的银丝。
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拿一截麻绳在肩头打了个死结,只剩一只右手,捏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地喝汤。
喝得很慢。
背上负着一口剑匣。
乌木,三尺来长,四角包着铜。
店里另外三桌,坐的都是带刀的汉子,酒喝得多了,嗓门便大起来。
“……五千两,黄金!老子押一辈子镖,也见不着这么多金子。”
“四海钱庄挂出来的暗花,错不了。说是一柄剑,剑柄上錾着一道流云纹,十五之前送到乌衣渡,钱庄当场兑金子。”
“什么剑值五千两?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你懂个屁。”
当中一个刀疤脸啐了一口,大咧咧道,“我听道上的朋友说,那剑原先的主人,是女杀仙!!”
满桌一静。
门边,独臂人捏着碗的手,停了一停,又接着喝汤。
可刀疤脸已经瞧见了。
他眯起眼,目光从那人空荡荡的袖管,慢慢挪到其背后那口三尺长的乌木匣子上,与同桌两人对了个眼色,拎起刀,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兄弟,借问一声,往哪儿去?”
“乌衣渡。”
声音一出,刀疤脸愣了愣。
嗓子是粗哑的,可底子里,分明是个女人。
他这才凑近了细看。
灯影底下,那张脸瘦削焦黄,颧骨高耸,一道旧疤从左额斜斜划到耳根,眉眼却生得端正。
约莫三十六七的年纪,年轻时大约也是个齐整的女子。
刀疤脸「嘿」地笑出了声,回头冲同伴挤眉弄眼:
“哥几个,瞧瞧,是个娘们儿!还是个缺胳膊的娘们儿!”
身后两人哄堂大笑。
刀疤脸刀鞘往那剑匣上一敲,「笃笃」作响:
“大妹子,一个人背这么大一口匣子,累不累?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给哥哥们开开眼?”
独臂女人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
“十九把。”
“什么?”
“匣子里,十九把断剑。”
刀疤脸怔住,随即和身后两人一齐哄笑起来:“断剑?哪家的娘们儿背十九把断剑满世界跑?妹子,你当老子是三岁……”
话说到一半,他的笑声断了。
没人看见那匣子是怎么开的。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匣盖滑开一寸,一截只剩半尺的断刃从缝里跳了出来,正落进那只独手里。
灯火一晃。
断刃又落回匣中,匣盖合上。
三个汉子仍旧站着,脸上还挂着笑,喉咙上却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过了两息,那红线才慢慢渗出血来,三人便像三截木桩子,一个接一个地栽倒了。
柜台后头,老板娘捂着嘴,裙摆底下漾开一小片水渍。
永久地址uxx123.com独臂女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枚码在桌上。
“乌衣渡,怎么走?”
老板娘哆哆嗦嗦地抬手,往东北一指。
她起身,推门,走进夜色里。
十九年了。
那一夜,邪宗的山门前,那疯女人一剑一剑地杀上来。
没有人挡得住她一剑。
师兄弟们,拔剑的,死在拔剑的那一刻;跪下求饶的,死在跪下的那一刻。
只有三个人苟活了下来。
她们被压在尸堆底下,那疯女人当她们已经死了。
骆寒从那尸堆中爬出来时,惯用左臂被压废,成了累赘。
在那之后,她自己斩断了左臂。
剩下的这只手,她用了十九年,学会了拔剑。
……
同一日,盱眙驿。
导航地址www.dh123.co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这驿站里迎来送往了半辈子,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汗湿过后背。
后院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烙着兵部的火印。
正堂里坐着十来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吃饭不出声,喝酒不划拳,驿丞端菜进去时,眼角一扫,便瞧见他们腰间刀鞘的弧度。
绣春刀。
驿丞腿肚子一软,菜碟子险些脱手。
正堂上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披着玄色大氅,就着烛火翻一本卷宗。
大氅底下,隐约露出一角大红洒金的衣摆。
北镇抚司千户,霍铮。
“大人。”
一个小旗躬身进来,低声道:“六扇门的裴照也到了,住镇东的悦来客栈,带了七八个捕快,看样子明日也要往乌衣渡去。”
“让他去。”
霍铮缓缓翻阅卷宗,“六扇门抓他们的淫贼,咱们钓咱们的鱼,井水不犯河水。”
小旗迟疑片刻:“那四海钱庄挂的五千两暗花……可是咱们的人?”
霍铮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
他终于抬起眼来,烛光在他冷硬的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
“所以才要去看看,是谁这么好心,替咱们把饵挂上了钩。”
小旗不敢再问。
霍铮低下头。
卷宗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女杀仙。
生辰、籍贯、师承,全是空白。
画像那一栏也是空的。
十九年来,见过她脸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一个,画不出来。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上,名字的位置被一方朱红的大印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印文两个字:
钦定。
霍铮看了很久,合上卷宗。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动身,上头说了,剑,谁拿都行。”
他起身,大氅一拂,烛火跟着一矮:
“人,要活的。”
……
夜深。
淮水上,泊着一艘画舫。
舫中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照着一方小小的茶案。
案前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赤着双足,腕上绕了一串檀木佛珠,眉眼生得柔和,低头烹茶的时候,真有几分庙里观音垂眸的模样。
她对面坐着个灰须道人。
归元观执法长老,清虚子。
陈玄微的师父。
“玄微的经脉,废了七成。”
清虚子开口,“丹童的事,如今淮阳城里人人都在传,归元观三百年的清誉,毁在一个野丫头手里。”
“那道长的意思是?”
“她不能活着离开乌衣渡。”
清虚子顿了顿:“但也不能死在我归元观手里。她救过那些孩子,我归元观的人若对她动手,便坐实了丹童一事。她得死在鬼市的乱局里,死得……不明不白。”
白衣女子笑了。
她提起茶壶,往对面盏里斟了一盏,茶汤清亮,香气幽幽地漫开:
“道长请。”
清虚子看着那盏茶,没有动。
“道长怕什么。”
万毒窟圣女,黎青檀,掩唇轻笑:“这一壶,是给活人喝的。”
“价钱。”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万毒窟不缺银子。”
黎青檀放下茶壶:“我只要道长应我一件事。十五那夜,鬼市里不论谁对百宝楼的人动手,归元观,袖手。”
清虚子眉头一跳。
万毒窟世子被百宝楼掳去,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这女人此番来乌衣渡,原来醉翁之意不在剑。
“可。”
“那就说定了。”
黎青檀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尽:
“至于那野丫头,道长放心,喝不喝我的茶,都一样。”
……
淮阳往东的官道上,一骑白马踏碎了月色。
顾令仪是半夜从怀仁剑派的落脚处溜出来的。
父亲下了令,叫门中弟子一律不许再提那件事,也不许她再踏出院门半步。
可她在城里听人说起,十五那夜乌衣渡开鬼市,百宝楼的货要在鬼市上露面。
百宝楼的货露面,百宝楼的人,便会露面。
夜风吹得脸生疼。
顾令仪抿了抿红唇。
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一夜的血腥味。
“陆怀真,你果然是百宝楼的人。”
她低低念了一声,扬鞭,马蹄声直往东北去了。
乌衣渡。
……
泗州的剑鬼,盱眙的飞鱼,淮水的观音,官道的白马。
这一夜,江湖上有许多把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寻剑。
而那柄剑的主人,此刻正卷着裤腿,站在淮水边的浅滩里,盯着一条鱼。
这日黄昏时分,淮水边。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燕衔雪手里捏着一根削尖了的柳枝,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里。
岸上,陆怀真抱着膝盖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草根:
“燕女侠,鱼都游过去八回了。”
“嗯。”
“你再不动手,天可就黑了。”
“嗯。”
陆怀真叹了口气,正想再劝,水里的少女忽然动了。
说是动,其实只有手腕一沉。
柳枝没入水中,悄无声息,连水花都没溅起半朵,再提起来时,枝上已串着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尾巴还在甩。
陆怀真眼睛一亮,从石头上跳下来,「啪啪啪」地鼓掌:
“好剑法!一剑三鱼,这一手要是叫玲珑阁瞧见了,得记上一笔!”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燕衔雪提着鱼上岸,把柳枝往他怀里一塞:
“怀真,你烤。”
“得令!”
陆怀真早拢好了一堆干柴,拿火石打着了火,又从河滩上捡了片碎瓷,三下两下刮净鱼鳞,剖腹去鳃,手法利落得很。
末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指头大的小布包,往鱼身上细细撒了些盐粒和花椒末。
燕衔雪蹲在火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盐?”
陆怀真笑嘻嘻应道,“出门在外,钱可以没有,盐不能没有,不然吃什么都不香。”
燕衔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火苗舔着鱼皮,滋滋冒油,香气渐渐飘了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自从出了天机阁,燕衔雪便一直很少说话,陆怀真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拨人,不住客栈,住驿站。
他翻着鱼,像是随口问道:
“燕女侠,白姨说的那拨北边来的人……你认得?”
燕衔雪看着火:
最新地址uxx123.com“认得。”
“哦?”
“小时候见过。”
她的声音很平:
“那年下雨,夜里,很多人,穿红衣裳,挎弯刀。
“师父说,往后再见着那身衣裳,莫要理会,不许出手。”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那明晚,你还去?”
“剑在那儿。”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剑丢了,还能再打一把。”
陆怀真把烤好的一条鱼递过去,“人要是丢了,可就没处找了。”
燕衔雪接过鱼,摇了摇头。
“师父说,剑在人在。”
她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微微吸了口气,又道:
“况且,剑丢了,我回山怎么同师父交代。”
“回山?”
“嗯。”
燕衔雪嚼着鱼肉,望着河面,“下山前,我应了师父,明年开春,山上那棵老梨树的花谢之前,要回去一趟。”
“为何偏是梨花谢之前?”
“师父每年那几日,都要在树底下坐一整天,不说话,也不练剑。”
燕衔雪道,“她那人,平日不爱说话,也不爱人陪,可每年那几日,身边得有个人。”
陆怀真垂下眼,拨了拨火堆里的柴。
“那你回去,同她说些什么?”
“说我上了群英榜,还说,我在山下认得了一个朋友,武功很差,人还行。”
“就只还行吗?”陆怀真委屈。
“你话太多。”
“……”
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坠下去。
淮水被染成了一整条红绸,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尖划开一道一道的金线。
燕衔雪吃完了自己那条,伸手把剩下两条里大的那条拿过来,掰成两半,把带头的那半递给他。
“饭钱,我记着。”
她认真地掰着手指:“淮阳茶馆一桌,醉仙居一桌,还有今日这条鱼。”
“鱼是你叉的。”
“火是你生的。”
陆怀真接过那半条鱼,低头咬了一口。
鱼烤得很好,皮焦肉嫩,盐和花椒恰到好处。
他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夜里,两人宿在河边一座破败的龙王庙里。
龙王爷的泥像塌了半边脑袋,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燕衔雪拣了离门最近的那面墙,背靠着坐下,膝上横着那根削尖的柳枝。
“你睡,我守着。”
陆怀真也不跟她争,在干草堆上躺下,翘着腿,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
呼噜声停了,干草堆里窸窸窣窣地坐起一个人影。
墙角,燕衔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去哪?”
“……解手。”
“莫走远。”
“晓得晓得。”
陆怀真揉着眼睛,一路打着哈欠出了庙门,钻进了河滩上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
月色很淡。
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夜啼。
他走出约莫三四十丈,停了下来。
“小畜生。”
身后,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女声。
“可算叫本王逮着你了。”
陆怀真转过身。
月光底下,一袭红衣分开芦苇,缓步走了出来。
「血扇罗刹」,沈红绡。
……
龙王庙里,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怎去了这许久?”
墙角,燕衔雪睁开双眸。
“别提了,河边蚊子跟成了精似的,腿上叫咬了七八个包……”
陆怀真一边挠着小腿,一边龇牙咧嘴地摸进门来,倒头就躺。
燕衔雪闻言,解下身上那件粗布外衫,往干草堆上一丢,正好盖在他身上。
“你且睡好,我不怕蚊子。”
……
十四,夜深。
“铛————”
一声悠长的铜锣声,自漆黑汹涌的淮水江心遥遥荡来!
燕衔雪豁然起身,一步掠至江边,凭栏远眺。
只见墨汁般翻涌的江雾深处,一盏惨白如纸的八角风灯,正随着波浪一上一下地起伏逼近。
灯笼上用黑漆写着一个斗大的「乌」字。
灯下是一艘通体漆黑的平底大渡船,船头立着一个披着宽大黑蓑衣、脸上扣着青铜恶鬼面具的撑篙人。
“明夜子时,乌衣渡开市。
“活人止步,死客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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