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软尺绕过肩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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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所的手续办了两天,第四天一早,我才第一次上了戏台。

戏台在镇子的东头,过两座桥,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眼前忽然就开阔了。

那是一片铺着青石的空场,三面围着老房子,一面临河。

戏台就坐在河边,背水面街,四只檐角翘得老高。

台基是条石垒的,一人多高,台面铺着厚厚的杉木板,两侧的檐柱上挂着一副木刻的楹联,漆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还看得清:“……看我非我,我看我也非我……”。

我站在台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舍不得把目光挪开。

文保所的老周陪我来的。

他五十出头,矮矮胖胖,说话慢吞吞的,一口桐溪腔,每句话的尾巴都往上翘。

他递给我一顶安全帽,带我从台侧的木梯爬上去。

“脚底下看着点,有几块板子松了。踩空了,我可抬不动你。”

台上光线很暗,一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潮气,还有油彩和桐油的气味,老师傅管这个叫“戏味”。我打开手电,往上一照。

藻井就在头顶。

八角形,一层一层地往上收,每一层都由几十个斗拱托着,斗拱上雕着花鸟和戏文人物,一圈套着一圈,越往上越密。

最中间是一块圆形的顶心板,上面画着一条盘龙,龙鳞上的金粉已经暗了,手电光扫过去,还闪了几下。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澜城,这几个月我跟着师傅们跑过的老房子不算少,石库门,老洋房,祠堂,庙宇,也见过几座藻井。

可是没见过这样的。

说是工匠凿的,我不太信,倒像它自己从木头里长出来,长了两百多年,长成这样就不长了。

“漂亮吧?”老周在旁边说,口气里透着得意,“整个鹭汀县,就剩这一座喽。”

“为什么有人想拆它?”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又想起这是木结构,讪讪地塞了回去。

“地段好啊。”他叹了口气,“戏台连着这块空场,再加上河埠街那几间临河的铺面,正好是整个老街改造的龙头。拆了戏台,建一个仿古的演艺中心,再盖一排民宿,钱就来了。”

他说“临河的铺面”的时候,下巴往河埠街的方向点了点。

我顺着望过去。

隔着两座桥,隔着一片灰黑的屋顶,我认出了那座两层的木楼,认出了二楼那扇临河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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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瓶白兰花,从这儿当然看不见。

那一整天,我都待在戏台上。

量柱子,量梁,量台面的跨度,一根一根地敲檐柱,听木头里面的声音。

木头会说话,师傅们教过我。

好木头声音实,闷闷的;糟了的木头声音空,发飘。

我敲了一下午,敲到手指发麻,没有敲到一根发飘的柱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的手掌被一根翘起的木刺扎破了,渗出一颗血珠。我没在意,在裤子上擦了擦,就往回走了。

走到河边,一条乌篷船正好靠在石阶下。

摇船的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背驼着,脸被太阳和河风吹成了深褐色,满是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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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橹搁在船帮上,蹲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应,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啊、啊”。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我,又往河面上一指,然后把手掌平平地往下压,一直压到船帮那么低。

“那是哑伯,”老周在后面说,“在这条河上摆了一辈子渡。不会说话,也不识字,镇上的人跟他打交道,全靠猜。”

哑伯还在比划。我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拿起橹,把船摇走了。

……

我回到铺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多岁,个子很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式褂子,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正和门里的她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身,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渡渡吧?”他说,“常听若棠提起你。”

他叫她“若棠”。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扎了一下。

“这是陆先生,”她在门里轻声介绍,“镇上开药铺的。”

“陆怀山。”他朝我伸出手来。

我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暖和,掌心有层薄茧,握得不轻不重。

握完了,他没有马上松开,反而把我的手翻过来,借着门口的灯光端详了一下我掌心的伤口。

“木刺扎的?”

“嗯,下午敲柱子的时候扎的。”

“刺还在肉里,”他说,“梅雨天湿气重,伤口闷着要化脓的。若棠,家里有针吗?”

她已经转身进去拿了。

陆怀山让我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接过她递来的一根缝衣针,在灯下用火柴烧了烧针尖。

他捏着我的手,三两下就把木刺挑了出来,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点褐色的药膏,替我抹匀了。

“三天别沾水,”他说,“明天就不疼了。”

我道了谢。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

篮子里还有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地取出来,交到她手里。

“祛湿茶,按老方子配的,薏米、赤小豆、茯苓,你一天煮一包,”他说,“你这几年睡得不好,我又加了一点酸枣仁。”

她低声道谢,接过纸包。

“还有,”陆怀山往铺子的后门那边看了一眼,“你后门那把锁,上次我就说锈了,再不换,哪天就打不开了。明天我带一把新的来,顺手给你换上。”

“不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他笑了,“老邻居了。”

他又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戏台的情况,问我在桐溪住得惯不惯,问我驻场要待多久。

他说话慢,不打听,也不追着问,问的都是你愿意答的。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那个戏台,能保住就保住。镇上好多老人,都是在那台下看戏长大的。”

他提着空篮子走了。

我转过身,她正低头把那几包药茶往柜子里摆。

“他人很好。”我说。

“嗯,”她没有抬头,“陆先生这些年,帮了我很多。”

我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吃饭,我一直在想:她叫“陆先生”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叫“渡渡”一样软。

……

第二天一早,陆怀山果然来了。

他带来了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和一套工具,蹲在后门那里,把那把锈得发黑的旧锁撬了下来。

我出门上工之前,他已经把新锁装好了,正在试钥匙,咔哒,咔哒,开了又锁,锁了又开。

“好了。”他站起身,把一串钥匙交到她手里,“三把,你收好。”

她接过钥匙,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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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竹篓里看见了那把锁的包装盒,红色的纸盒,被晨雨打湿了一角,上面印着型号,还有一行小字:附钥匙四把。

我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多想,就撑着伞往戏台去了。

中午,她来戏台给我送饭。

那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石板路上的水洼亮晶晶的。

我正蹲在台口量一块台板,远远听见空场那头嗒、嗒、嗒,高跟鞋敲在青石上,三面老房子把声音弹回来,一声后头还跟着一声回音。

工地上几个搭脚手架的工人都停了手,齐齐地往那边望。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旗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穿过空场,走到台下,仰起脸来找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脚上还是那双裸色的绒面尖头鞋,旗袍开衩里露出一截裹着肤色丝袜的小腿,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我看见那几个工人也盯着看,心里一下子不痛快起来。

“渡渡,吃饭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朝我挤了挤眼睛,扯着嗓子起哄:“小沈,你女朋友啊?长得真俊!”

其他人哄地笑起来。

我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张了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站在台下,脸也红了,低着头,把食盒举高了一点,递给我。

“我是他妈妈。”她轻声说。

工人们愣了一下,笑声一下子没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不出来”,有人讪讪地回去拧螺丝。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嗒嗒嗒,一路响回去,比来的时候密,一声赶着一声。

我捧着那只食盒,站在台口,半天没有动。食盒是温的,里面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的苋菜,几块红烧的小黄鱼,鱼刺都剔干净了。

刚才我没有开口解释。被人当成她的男朋友,我心里并没有不高兴。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

那天晚上,她说要给我量体。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都上好了,雨声被挡在外头,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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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开着裁衣台上方的一盏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落下来,在台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四周都是暗的。

她换了一件灰色的旗袍,比白天那件更素,连襟上的白兰花都摘了,只在发髻里斜斜地插着那根木簪。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卷软尺,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放在台面上。

“第二十二件,”她说,“这一回,量一量。”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抖了。

“站到灯底下来。”

我在灯下站好。她走到我面前,抖开软尺。

“先量领围。”

她踮起脚来。

她脚上是那双裸色的尖头高跟,十公分的跟,可还是要踮着脚,脚后跟从鞋里提起来,才能把软尺绕过我的脖子。

软尺贴上皮肤,凉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跟着贴上来,是温的,从后颈绕到喉结前面,捏住了软尺的两头。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额前一缕细软的碎发,能看清她睫毛尖上沾着的灯光,能闻到那股白兰花香。她今晚明明没戴花。

“三十九。”她低声念了一个数,松开手,在本子上记下来。

“肩宽。”

她绕到我身后。我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软尺从我的左肩头拉到右肩头,她的指尖顺着肩线按过去,按得很仔细。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停在我左耳后面。

她的指尖落在一个很小的点上,碰了一下,又碰一下。

“这颗痣……”她的声音低下去,是说给自己听的,“还在。”

我没有动。

我知道那里有一颗红痣,小时候奶奶给我洗头,总说那是胎里带来的。

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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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刻,她的指尖就停在那颗痣上,停了半晌,久到我觉得那一小块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我听见她在身后吸了一口气,没吸到底,像是噎了一下。

然后那根手指移开了。

“四十八。”她说,声音稳住了,只是压得比刚才低。

“袖长,把手抬起来。”

我抬起手臂。

她把软尺的一头按在我的肩头,一路往下拉,拉过手肘,拉到手腕。

她握住我的手腕,替我把手臂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她的手很小,握不满我的手腕,掌心是凉的,指腹上的薄茧硌着我的皮肤。

我低下头。她正专注地盯着软尺上的刻度,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量过。

奶奶给我买衣服,从来都是去商场里比一比,大了就卷起袖子,小了就送给邻居家的孩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一寸一寸地,用手指去记住我身上的每一个尺寸。

我告诉自己,儿子对母亲就是这样的。二十一年没有过,一下子有了,难免。

“胸围。”

她走到我面前,把软尺绕过我的后背,在胸前合拢。

为了把软尺拉平,她的两只手从我的腋下穿过去,在我的背后交接。

那一刻,她几乎是半环着我的。

她的额头离我的下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衬衫上,隔着一层棉布,温温的。

我不敢呼吸。我怕我一吸气,胸口就会碰到她。

她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背后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把软尺拉到前面来,捏住,低头看刻度。

“九十……六。”

她念得结巴了。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从上面望下去,只能见到她挽起的发髻,和发髻底下一截白得发亮的后颈。

她的耳朵红透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灯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门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腰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自己量吧。”

她把软尺递给我,没有抬头。

我接过软尺,绕过腰,捏住,报了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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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下来。

然后是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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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我背过身去,把软尺从我的后颈一直拉到脚踝。

蹲下去量下摆的时候,她那根细跟在青石地上“咯”地刮了短短一声,身子一歪,伸手撑住了台沿。

“好了。”她站起身,把软尺一圈一圈地绕起来,绕得很紧,很快。

“这就量好了?”

“嗯,量好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压在软尺底下,转身去关灯。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渡渡。”

“嗯,我在。”

“你长大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她背对着我说的,说得很慢。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怕。

然后灯灭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一直睡不着。

我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的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左耳后面那颗痣还在发烫。

我想起她踮着脚的样子,想起她半环着我时落在我胸口的呼吸,想起她红透了的耳朵,想起她把软尺塞给我时那一下躲闪。

她是我母亲。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了,胸口那股热还是压不下去。它跟楼下漏上来的灯光一样,从缝里往上渗。

楼下很静。没有缝纫机的声音,也没有那句“渡渡,晚安”。

我一直等,等到雨停了,屋檐的水滴完了,她也没有说。

我知道她也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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