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埠街上的裁缝铺(1 / 1)

本站永久域名:uxx123.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从鹭汀县城到桐溪,班车要开五十分钟。

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窗关不严,雨丝从缝里斜斜地钻进来,在玻璃内侧积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车上没几个人,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笼鸡,鸡偶尔咕咕地叫一声,又安静下去。

我把背包抱在怀里,隔着帆布,能摸到那包信方方正正的轮廓。

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水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被雨水洗得发亮。

偶尔掠过一座白墙黑瓦的村子,屋后必有一条小河,河上必有一座小桥。

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放的是一出我听不懂的地方戏,咿咿呀呀,唱一句,后头拖一个老长的腔,半天收不住。

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可是越往前走,胸口越发紧。我总疑心这条路我走过,只是那回是往外走的。

……

桐溪镇的车站很小,一间平房,一块铁皮站牌,锈得只剩下“桐”字还认得出来。

下了车,雨正下得绵密,不大,却没完没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我撑开伞,按手机上的地图往河埠街走。

老街是从一座石拱桥开始的。

桥身爬满了青苔,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雨淋得乌黑,脑袋磨得光溜溜的,不知被多少人摸过。

过了桥,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伸出去,一边是河,一边是挨挨挤挤的木楼,楼上的窗子全都支开着,晾着的衣裳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雨里滴水。

墙上贴满了告示。

白底黑字,盖着红章,一张叠着一张,有的被雨泡得起了皱,边角卷起来,在风里扑扑地抖。

我停下来读了一张:“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征收公告”,落款是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

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我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只记住了“限期”和“逾期”这几个字。

不少人家的门板上都用红漆喷了一个“拆”字,外面画一个圈。红漆喷得很粗,边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干住了。

走到一半,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临河,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匾上刻着四个字:若棠裁缝。

字是填了石绿的,年头久了,颜色褪得很淡。

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板上也有一个圈,可圈里的那个字被人用白漆涂掉了,涂了好几遍,一笔都没露出来。

灰黑的门板上剩下方方正正一块白,雨天里看着扎眼。

我收了伞,在门口站住。伞尖往下滴水,滴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门里很静。我闻到了布料、樟木和熨斗烫过棉线的气味,还有一股白兰花的甜香。

是白兰花。

……

铺子里比外面暗。

靠河的那面墙开着一排木格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裁衣台,台面被磨得油亮,上面摊着半幅浅蓝色的料子,压着一把大剪刀。

墙边立着三个木头人台,各穿着一件没有完工的旗袍,月白的、灰色的、墨绿的,领口别着大头针,在暗处立着。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中间被人走得微微凹下去,泛着一层油光。

永久地址uxx123.com

里屋传来一阵声音。

嗒。嗒。是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一声一声,脆,细,不紧不慢,从里屋往外来。

我忽然动不了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澜城的弄堂口,在我生日的傍晚,在梧桐树下,越来越远。

现在,它朝我这边过来了。

里屋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细长,中指上套着一枚旧旧的铜顶针。

然后是一个低着的头,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没有一点花纹,只在右襟别着一朵白兰花。

旗袍下摆到小腿,往下是一双米色的小羊皮高跟鞋,圆头,鞋口浅浅的,露出半截脚背,跟细,足有九公分。

她踩着它,脚背绷成一道弯,步子却一点不晃。

她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正低头把它一圈一圈地绕起来,没有抬眼。

“先进来吧,外面凉。”

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到底有多长,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她手里的软尺掉了下去,在青石地上弹了一下,松开的那一头一路滚到我脚边,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

她就那样站在布帘前,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绕软尺的姿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动了一下。

“渡渡。”

只有这两个字。

见面的样子,我在心里预备过好几种。

导航地址www.dh123.co

高铁上想,班车上想,过桥的时候还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来,我要问她什么。

我以为自己会很冷静,会客客气气的,说不定还有一点恨。

可她一叫出那两个字,我预备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小。

不是年纪小,是整个人小。

她站在那里,踩着九公分的跟,也才到我的下巴,肩膀窄窄的,腰身细细的。

脸很白,素着,一点粉也没擦,只有嘴唇是天生的淡红。

眉毛淡,细细两弯,眼睛却亮,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时总像带着三分歉意。

下巴尖尖的,脖子上一道纹也没有。

她该有四十一了,可站在那里,看上去顶多三十,不像谁的母亲。

可是她的眉眼,我是认得的。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见到。

我弯腰捡起软尺,绕好,走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软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很凉,在发抖。

……

她给我泡了一杯茶。

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端着它从里屋走出来,走得很小心,茶水还是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像是没觉得烫,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又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你坐。”她说。

我坐下了。她没有坐,就站在裁衣台边,离我两步远。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河上划过去一只乌篷船,橹声吱呀吱呀的。

我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烫。

“我叫沈渡,”我说,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傻,“在澜城一家古建公司上班。这次是来修戏台的,要驻场半年。”

她点点头,又点了一下。

“戏台……”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就在前面,过两座桥就是。”

“嗯,我在地图上看到过。”

又没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绿茶,很嫩,入口微苦,咽下去才回甜。我把杯子放下,盯着杯沿那道金线。

“奶奶走了,”我说,“上个月底。”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比她身上那件月白的旗袍还要白。她张了张嘴,过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过她会问奶奶说过她什么,问奶奶有没有提起她,问这些年奶奶待我好不好。可是她只问了这个。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

“不疼,”我说,“睡着的时候走的。”

她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用手背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我捏着茶杯,指腹压在那道金线上,压得生疼。

二十一年,我以为自己多少是怨她的。可这会儿我在心里找了一圈,找不着。我只看见她的肩胛骨在旗袍底下支出两个尖。

“你上个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涩,“在弄堂口?”

她的背僵住了。

过了半晌,她才转回身来,低着头,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青石板,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没有否认。

“我走过去的时候,”我说,“你让了一下。”

“嗯,是我。”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怕……”她顿了一下,“怕你为难。”

信里也是这么写的。远远地,不让你为难。

我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叠成三折的信纸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软了。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

“信,我收到了。”我说,“我只拆了这一封。”

她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拿指尖碰了碰信纸的一角。

“一封也好。”她说。

另外那二十封在哪里,我为什么只拆一封,她都没问。

……

傍晚,门口进来一位撑着花伞的阿婆,来取一件做好的旗袍。

她从里屋取出一件叠好的旗袍,用牛皮纸包起来,系上一根麻绳。阿婆一边从布袋里摸钱,一边歪着头打量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若棠,这后生是哪个?面生得很。”

她系麻绳的手停住了。

我也屏住了呼吸。

在桐溪,在这条街上,大概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她可以说是远房亲戚,可以说是来修戏台的客人,随便哪个说法都能把这句话带过去。

我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觉得那样也没什么。

她把麻绳打了一个结,拉紧,抬起头来。

“是我儿子。”她说。

声音还是软的,低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婆愣了一下,张着嘴,眼神变了,目光在我和她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她是老街上的人,二十多年前的事,她多半记得。

她什么也没说,接过纸包,撑着伞走了。

花伞很快拐过了桥头。

她站在裁衣台后面,手指还捏着那截剪剩的麻绳。她没有转头,耳根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我坐在那里,胸口又闷又烫。二十二年来,头一回有人当着外人这样说我。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说我得走了,文保所给我在镇上的招待所订了房间。

她“嗯”了一声,送我到门口。我撑开伞,正要跨出门槛,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那个招待所……”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贴了告示,说要拆,好多房间都封了,漏雨。”

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里,半边脸被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另半边隐在暗处。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抠着门框上一道旧裂缝。

“楼上有个阁楼,空着,”她说,声音越来越低,“收拾一下就能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等着我回绝。

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河对岸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倒在水里,被雨点打碎,又拼回去。

“好。”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

阁楼在二楼上面,要从一道很窄的木楼梯爬上去。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

她在前面带路,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旗袍的下摆,九公分的细跟落在木楼梯上,哚,哚,哚,比在石板上闷,每一级都落得很稳,鞋尖先着,后跟才放下去。

我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箱,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髻,白兰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她每上一级,旗袍下摆就往上提一点,裹着肤色丝袜的脚踝在我眼前一抬一落。

最新地址uxx123.com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赶紧把眼睛挪到扶手上去。

阁楼不大,斜顶,最高的地方我能站直,最低的地方要弯着腰。

地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会轻轻地响。

一扇小小的老虎窗朝着河,推开来,就能见到河面和对岸的屋顶,雨雾里,黑瓦一层压着一层。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空了好些年的样子。

窗台上没有一点灰,墙角立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一只樟木的小柜子。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被面是靛蓝色的土布,印着细碎的白花,叠得方方正正。

她跪在床边替我铺床,把被角抻平,又把枕头拍松,放正。我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被子是新弹的,”她低着头说,“去年冬天弹的,一直没人盖过。”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去年冬天给一个空阁楼弹一床新被子。

她铺好床,站起身来,把旗袍下摆的褶子理平。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你……”她顿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下碗面,”她说,“雪菜肉丝的,好不好?”

“好。”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哚,哚,那声音顺着楼梯往下走,下到楼底,换成了石板上的嗒,往灶间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按在被面上。被子很蓬松,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这么个雨天,也不知道她是哪天晒的。

……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很细,雪菜是自己腌的,咸里带一点鲜,肉丝炒得很嫩,汤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她坐在小方桌对面,自己面前却没有碗。

她就看我吃。

也不是看我,是看我的手、碗、衣领,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吃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只好埋下头去,把整张脸都埋进面碗冒出的热气里。

“好吃吗?”她轻声问。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

“好吃,比澜城面馆里的好吃。”

“你小时候,”她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我抬起头。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她已经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河。

我也没有追问。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都是不要紧的。

我们说戏台,说梅雨,说桐溪的桥一共有十二座,说隔壁那家茶馆的桂花糕最好吃。

奶奶,父亲,那些信,那二十一年,我们都绕开了,谁都不敢往那边多走一步。

她始终叫我“渡渡”。

我始终没有叫她。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好几回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二十一年没叫过的字,我不知道头一回该用什么声音叫。

……

夜深了。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雨落在头顶的瓦片上,细细碎碎的。

二楼她房里的灯还亮着。

光从地板的缝隙里漏上来,在斜屋顶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金线。

我听见她房里那台旧脚踏缝纫机的声音,咔咔咔,咔咔咔,响一阵,停一阵,再响一阵。

后来缝纫机也停了。

四周静得只剩下雨声。我以为她已经睡下了,正要合上眼,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句话,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渡渡,晚安。”

不是冲着楼梯说的。她大概就坐在那盏灯底下,冲着天花板说,说得很顺,像是说惯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上那几道光,一直盯到它们熄灭。

“晚安。”我在黑暗里说,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那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