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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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伟强接到通知的那天,是星期三。

厂里的新设备在临市的分厂调试出了问题,需要这边派人过去盯着。

按理说这种事轮不到他——新设备他又不懂,去了也帮不上忙。

但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林,你资格老,压得住场子,就当去坐镇一周。

林伟强站在那里,看着厂长那张比他还小十岁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坐镇”这个词,他琢磨了一路。

这个词就像他这辈子听到过的许多词一样,听着是夸你,细品全是空。

什么“老资格”、“老师傅”、“老员工”,都一个意思——你除了这点资历,别的什么也不剩了。

回到家他跟方敏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那种期待很卑微,像是在问:我是不是还有点用?

“去几天?”方敏问。

“一周。下周三回来。”

“哦。”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问别的。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很长时间。

林伟强等了等,没等来下文,便也低下头扒饭。

他原本以为她会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儿回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有林宇,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爸你走了我跟我妈吃啥?”

“你妈不会做啊?”林伟强皱了皱眉。

方敏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筷子尖上沾着的米粒,微不足道。

但林宇感觉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夹菜。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气扒完,没敢再抬头。

星期四一早,林伟强提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灰色旅行包出了门。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敏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领口照例扣得严严实实,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

“到了打个电话。”她说。

“知道了。”

林伟强转身下楼。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沉,最后被防盗门关上的响声吞没。

方敏在门口多站了片刻。

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和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

她转身回了屋,把防盗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无声地吐了一口长气。

这口气她从昨晚就开始憋着了。

从林伟强告诉她他要出差一周的那一刻起。

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敢细想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从明天开始,这间屋子里,就只有她和林宇两个人了。

她走到厨房,把抹布扔在水池里,手撑着灶台边缘站了很久。

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米花已经被煮烂了,翻出白腻的泡沫。

她盯着那锅粥,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然后她拿起勺子,把粥搅了两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小宇,粥好了。”

没有人应。

“小宇?”

还是没人应。她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了。

床是空的。

凉席上扔着一团皱巴巴的薄被,枕头歪在一边。

她的目光落在枕头上——枕套被揉得不成样子,上面有一小片可疑的污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水痕。

她的眼睛在那里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出去了?”她自言自语,走出次卧。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洗衣篮就放在卫生间门口,盖子歪歪斜斜地扣着,上面搭着林宇昨天换下来的篮球短裤。

她弯腰去拿那条短裤,准备扔进洗衣机。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篮子里有一条内裤。

不是林宇的。

淡粉色的,棉质的,边缘镶着褪色的白蕾丝。

她认得这条内裤。

上周她在阳台上晾的时候掉在地上,后来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以为是风吹到楼下去了,就没再找。

现在它出现在林宇的脏衣服篮子里,皱巴巴的,被揉成了一团,上面沾着几块干了的、发硬的污渍。

方敏蹲在洗衣篮旁边,把那条内裤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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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碰到上面那块干硬的污渍时,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是三十八岁的女人,结过婚生过孩子,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内裤翻过来,里面那面也有一块。

比外面的更大。

棉布被浸透了又干透,硬邦邦的,颜色发白,像是被反复搓洗过,但没洗干净。

她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隔壁次卧,一个少年把脸埋在这条内裤里,手在被子底下急促地动着。

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把所有的声音都闷死在枕头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内裤,呼吸越来越快。

然后她把内裤翻了个面,看见边缘有一根粗硬的毛发。

不是她的。

她愣了几秒,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一种浓郁的、带着刺鼻腥气的味道猛地冲进她的鼻腔,不同于她记忆中的任何味道。

那是来自一个彻底爆发的、年轻男性身体的强烈荷尔蒙气息。

那味道像一记重拳打在她小腹上,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产生某种反应。

她把内裤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该留着的。

她应该把它扔进垃圾桶,或者直接扔进洗衣机,倒半瓶消毒液,把上面的一切痕迹都洗干净。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把那条内裤重新叠好,一下一下的,沿着原本的折痕,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她拿着它走出卫生间,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把它放回了林宇房间的枕头底下。

不是扔在床板夹缝里,不是塞在抽屉最深处。

是压在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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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最容易发现的位置。

她放好之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很淡,像水面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刚刚泛起就消失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好,去厨房继续盛粥。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或者说,一切被小心翼翼地维持在“如常”的假象里。

方敏照常做饭、擦地、看电视。

林宇照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就缩回去。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活动,却像是在玩一场精密的躲避游戏——她擦地的时候他绝不去客厅,他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她一定在阳台晾衣服。

他们的目光从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交汇,身体从不在同一个空间里停留超过三秒。

但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比对视更赤裸的东西。

他们都心知肚明。

方敏知道自己把那条内裤放回去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深想,但她知道。

那是沉默的邀请。

是一种不用开口的许可。

是在说——我看见了,我没有生气,我没有扔掉,我把它放回去了。

至于放回去之后他会做什么,她装作不知道,但心里清楚得很。

林宇也确实发现了。

他回到房间,往枕头底下伸手的时候,摸到了那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的手像被蛇咬了一样缩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去,把那团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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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它,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贪婪而饥渴的东西。

他没说话,把内裤塞进裤兜里,去了卫生间。

锁门。

在里面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自己房间。

他没有把那条内裤还回去。

他把它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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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他的目光不再躲着她,而是开始偷偷地追着她的背影。

她弯腰盛饭,他看她的腰。

她侧身夹菜,他看她领口边缘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缝隙。

她站起来收碗,他看她裤腰和上衣之间那一截在动作中若隐若现的皮肤。

他的眼睛像一双饥饿的手,在她身上每一寸裸露或半裸露的皮肤上来回摸索。

方敏感觉到了。

她把碗收进水池,转过身的时候,正好撞上他那道还没收回去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在一起。

林宇迅速地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筷子差点掉地上。

方敏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走过去拿起筷子,放进水池里,把碟子摞好。

但经过林宇身后的时候,她故意顿了一下,让他闻到自己身上刚擦过的沐浴露的味道,然后走开。

她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灶台,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两条腿不自觉地微微交错,大腿内侧互相蹭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睡裤,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慢慢变热。

第三天傍晚,天开始变了。

远处的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乌黑浑黄的,像是谁在天边拧开了一瓶墨汁,墨汁在吸饱了水的棉絮里缓缓洇开。

风突然变得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灌进阳台,把晾衣绳上忘记收的枕巾吹得左摇右晃。

方敏去关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弯了腰,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在昏暗的天光里像千万只翻动的手掌。

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那种闷闷的焦灼,远处的天边偶尔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将云的边缘照得惨白。

“小宇,帮妈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主动叫他帮忙。

林宇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阳台上踮着脚去够晾衣杆最尽头的那件衬衫。

一阵狂风突然卷过来,衬衫被吹得鼓成一个球形,她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林宇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后腰。

他的手掌贴上她身体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隔着那层被风吹得冰凉的棉布,他感觉到了底下那具身体的热度。

她的腰窝正好嵌进他的虎口,柔软,温热,微微绷紧,像一只被握住翅膀的鸟。

她后背的肌肉在他的触碰下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克制地放松下来。

她没有躲开。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

她把衬衫扯下来,从他手掌里挪开身体。

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无意,又像是在确认他手掌的触感之后才离开。

她抱着那团衣服擦过他身侧走进屋里,带过去一阵若有若无的、混着洗衣液和体温的气味。

林宇站在原地,收回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掌还保持着刚才的形状,指尖微微发麻。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掌心里残留的那个触感揉进骨头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浑然不觉。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暴雨前的低气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九点,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兜头浇下来的瓢泼暴雨。

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听不清电视里说了什么。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有人在外面吹一只破了洞的哨子。

闪电越来越近,一道劈下来,客厅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冰箱的嗡嗡声停了,电视屏幕缩成一个白色的亮点然后消失,整个屋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的狂风暴雨还在咆哮。

又一道闪电劈过,把客厅照得惨白,然后又暗下去,轰隆的雷声紧跟着砸下来,窗玻璃都在嗡嗡地抖。

林宇从房间里摸出来,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晃动。

“妈?停电了。电闸在哪儿?”

方敏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别乱动,黑灯瞎火的别摔着。蜡烛在客厅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你摸一下。”

林宇找到蜡烛点上。

豆大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照亮了茶几旁边一小块地方。

烛光映在墙壁上,人影被拉得很长,变形扭曲,随着火苗的摇晃而微微颤动,像一个活物。

方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床薄被。

她穿着一件白色纯棉的短袖睡裙,裙摆刚到膝盖。

这件裙子不是她平时喜欢穿的那种吊带真丝的,而是最普通的款式,圆领,短袖,素净得像个女学生,甚至有些旧了,领口的针脚都起了毛球。

但烛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棉布,把底下的曲线照得隐隐约约——腰身收得干净利落,胸前隆起的弧度在火光里明灭不定,两条光裸的小腿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踩在地砖上,被烛光镀了一层暖黄的釉色。

她站在那里,像是黑暗里唯一发光的东西。

林宇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拨弄蜡烛的烛芯。

“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方敏把薄被放在沙发上,抬头听了听窗外的动静,一道闪电正好劈过,整个客厅被照得惨白,她缩了一下肩膀,转头看着他,“今晚陪妈睡吧。你爸又不在,这雷打得吓人,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烛火边沿那圈颤巍巍的冷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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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个狭小的、只有两个人的黑暗空间里,她的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她没看他,而是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白茫茫一片的玻璃,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烛光把这个动作的细节照得分毫不差——她抬手时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上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她的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那缕碎发是湿的,沾着刚洗过澡的水汽。

睡裙的领口在她侧身的时候微微荡开,露出锁骨下面的皮肤。

她没有立刻把领口拉好,而是任由它敞着,直到她从窗边转回来的时候才随手拢了一下。

“我都多大了……”林宇对茶几说。

“多大也是我儿子,”方敏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蜡烛,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前打雷你不也钻我被窝?这才几年,倒学会害臊了。过来吧,别磨蹭了。”

她说完转身往主卧走。

经过他身侧时,睡裙的下摆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冰凉的棉布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若有若无地在他皮肤上擦了一下。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主卧门口。

烛光在她身后摇晃,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招手的、黑色的幽灵。

他咽了一口唾沫,跟了上去。

这是林宇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

床垫比他那张软得多,他一躺上去就陷下去一个浅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倾斜。

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她身上那股他熟悉的沐浴露的甜腥。

蜡烛被放在床头柜上,火苗把天花板映出巨大的、摇晃的阴影,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洞穴,而这张床就是洞穴最深处的巢。

窗外暴雨如鼓,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雨声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了,整栋楼、整个小区、整座城市都在雨幕之外消失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这张床,和床上躺着的两个人。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被子只有一床,薄薄的夏凉被,两个人各扯一角。

被子里很快蓄满了两个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热。

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他的急促而粗重,她的绵长而压抑。

那种急促正在艰难地试图变得平稳,那种绵长却正在暗流涌动。

林宇平躺着,眼睛死盯着天花板上烛光投下的阴影,两只手攥着被角,身体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辐射过来,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烘着他的手臂外侧。

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甜腥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直接吞下她的气息。

他不敢动。

不敢侧身。

不敢把手臂往左挪哪怕一厘米。

因为只要挪一厘米,他的手背就会碰到她的肩膀。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

刚才在阳台上,他扶住她后腰的那一瞬间。

她的腰窝嵌进他虎口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微微绷紧的。

还有她回过头看他的那一眼——眼波从下往上挑着,眼尾微微上翘,眼睛里映着阳台外面乌云翻涌的天光。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收衣服。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责怪?

是默许?

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被子底下,篮球短裤被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用力往下按,试图把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压下去。

不管用。

它像一根弹簧,你越压它,它越要弹起来。

他咬紧牙关,手指掐着大腿内侧的肉,指甲陷进皮肤里,想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还是不管用。

他身体的某个部分已经完全背叛了他,正固执地、无耻地挺立着,仿佛在向身边这个女人宣告他所有的秘密。

雨还在下。风小了一些,雷声也滚远了,只剩下雨点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的声音。蜡烛烧掉了一半,烛泪在床头柜上凝成一摊白色的蜡。

方敏动了一下。

她翻身,从平躺变成侧躺,面朝他。

他感觉到她的膝盖在被子里碰了一下他的大腿外侧。

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玉石。

她刚洗过澡,膝盖骨凸起的那一点抵在他的腿上,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擦干的水汽。

她没有把膝盖挪开。

就那样停在那里。

轻轻抵着。

林宇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侧过头,在昏暗的烛光里看见她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她好像睡着了。

但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眼皮底下的眼球在缓慢地转动。

方敏没有睡着。她在装睡。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林宇的大脑。

她没有睡着。

她知道自己的膝盖正抵着他的腿。

她知道被子里两个人的体温正在交汇。

她知道他刚才在阳台上扶她腰的时候,掌心贴着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不是扶,是握。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等。

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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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先动?

等他越过那条线?

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然后她就可以说——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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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快到让他觉得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涌。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烧到底,噗地灭了,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窗外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雨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床垫轻微的弹簧响,被子里两个人越来越近的体温。

林宇把手臂往左挪了一厘米。

手背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是温热的,隔着那层棉布,他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正在微微发烫。

她没有动。

他的手背就停在那里,不敢再往前,也舍不得收回来。

就那样轻轻贴着。

像一艘船靠在岸边,缆绳还没系紧,但船身已经挨上了码头。

窗外的暴雨又下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在这张床上,在黑暗和雨声的掩护下,两个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从一臂的距离,到半臂,到他的手臂贴上她的肩膀。

每一步都慢得像是在攀登一座不能回头的悬崖。

方敏的眼睫毛一直在颤,但她始终没有睁眼。

她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微微绷紧,然后又慢慢地、极其克制地放松下来。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这个平静的睡姿。

林宇把手背贴在她的肩膀上,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

她的手就放在枕头旁边,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

如果他把手再往左挪五厘米,就能碰到她的手。

如果他把手伸出去,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她的手——她会怎么样?

会睁开眼吗?

会甩开吗?

还是会像刚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由他握着?

他不敢试。

但他的手已经在动了。

不是他自己要动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他的手指从她肩膀滑下去,滑过她的手臂外侧,滑过肘弯,最后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是凉的,光滑的,皮肤底下能摸到细细的血管和薄薄的筋。

他的掌心覆上去,轻轻握住。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抽走。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然后又慢慢地舒展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在这个漆黑的、暴雨如注的夜里,两只手就这样轻轻握在一起,在被子里,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切。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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