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旧影重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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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的光阴,对于一块石头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层青苔,少了几分棱角。

但对于韩晗来说,这十九年,是他将那名为“尺”的刻度,一寸一寸地刻进骨髓里的过程。

他今年三十七岁了。

岁月并没有像对待常人那样,在他的脸上刻下沟壑纵横的皱纹,或是染白他的两鬓。

相反,时光似乎在他身上凝固了,将他整个人打磨得更加冷硬、更加光滑,像是一块从极寒之地挖出来的玄冰,不带一丝温度,也不沾半点尘埃。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夜行衣,只有那双手上,戴着那副显眼的、洁白如雪的手套。

这双手套,他已经戴了整整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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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严寒酷暑,无论吃饭睡觉,他从未摘下过。甚至为了防止磨损,他随身都会带着三副备用的,一旦有一丝污渍,便立刻更换。

这是一种病态的洁癖,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封印。封印着那双曾经沾染了师父鲜血的手,封印着那个雨夜里洗不掉的“脏”。

今夜的皇宫,静得有些诡异。

深秋的月光惨白如纸,洒在那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韩晗就像是一抹幽灵,无声无息地倒挂在长乐宫偏殿的房梁之上。

他的呼吸频率被控制得极低,低到几乎与这殿内的尘埃飘落同步。

他的心跳更是缓慢得令人发指,每一分钟只跳动三十下,不多不少,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也是为了让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他在执行任务。

这是一单S级的“清理门户”生意。

雇主是当朝户部尚书苏文正,而目标,竟然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今圣上的宠妃,荔妃。

理由很简单,也很残酷:这颗棋子不听话了。

不仅拒绝执行家族下达的毒杀皇子的密令,甚至还暗中收集了苏家通敌卖国的罪证,准备鱼死网破。

对于苏文正这种老狐狸来说,这就不仅仅是不听话,而是必须要切除的毒瘤。

韩晗的手,轻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把刀很快,快到能在烛火摇曳的一瞬间切断人的喉管,而不让血溅出来。这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干净的杀法。

(目标确认:荔妃,十九岁。)

(位置:内殿屏风后。)

(状态:独处,情绪不稳定。)

(环境:无守卫,适合动手。)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韩晗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在脑海中构建出了无数条进攻路线和撤退方案。

然而。

当他的目光透过那雕花窗棂的缝隙,落在那屏风后的少女身上时,他那颗早已死寂了十九年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屏风后,那个名为荔妃的少女,正跪在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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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单调的宫装,袖口挽起,露出两截原本应该如葱白般细嫩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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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双手臂此刻却红肿不堪,皮肤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搓洗而泛白、脱皮,露出了里面鲜红的嫩肉。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眼睛,竟是一种极罕见的红色。不是血色的猩红,而是如同上等红宝石般深邃的绯红色,在烛光下泛着妖异而凄艳的光泽。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祈求着某种并不存在的救赎。

水盆里的水很烫,烫得还在冒烟。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手在水里疯狂地搓洗着。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神经质。

她用力地搓着指尖,搓着掌心,搓着手背,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剧毒,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罪孽。

“洗不掉……”

少女的声音颤抖着,在这空旷的内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好脏……为什么洗不掉……”

“那碗燕窝……是我亲手端的……那毒药……是我亲手放的……”

“脏死了……好脏啊……”

她一边哭,一边更加用力地搓着那双已经红肿得不像话的手。

韩晗整个人僵在了房梁上。

这一幕。

这个跪在地上疯狂洗手的背影。

这个因为“脏”而崩溃哭泣的声音。

像是一道跨越了十九年时光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皇妃,不是苏家的弃子。

他看到了当年的绯红。

那个在教坊司的地下密室里,即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要拼命遮挡自己身体、哭着求他别看、嫌自己脏的绯红。

那个曾经扔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把手上的血擦干净,告诉他“别让腥味渗进骨子里”的绯红。

那种神态,那种语气,那种眼神深处的死寂与厌恶,简直一模一样!

“是我眼花了?”

韩晗的手指在刀柄上僵住了。

那双即使在千军万马中也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这是幻觉。)

(这是心魔作祟。)

(绯红已经死了。死在十九年前。死在我的银针下。)

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用那冰冷的理智去压制这股莫名的悸动。

但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求求老天爷……让我洗干净吧……我不想脏着死……”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如纸的脸。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祈求着某种并不存在的救赎。

韩晗的呼吸乱了。

那股十九年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因为“看错”而产生的心慌,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他下不去手。

这一刀,若是砍下去,就好像是再一次杀死了当年的师父。

(不能杀。)

(至少……今晚不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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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韩晗十九年来,第一次坏了规矩。

他慢慢地松开了握刀的手,将那把已经出鞘半寸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推回了刀鞘之中。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屏风后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谁?”

但房梁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阵微风,吹动了那扇半开的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荔妃来说,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苏家并没有因为韩晗的罢手而放过她。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杀意变得越来越急迫。

第一波杀手是在三天后的深夜来的。

那是一个用毒的高手,试图在她的安神香里下“断肠草”。

荔妃正准备就寝,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哼”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她在院子里的枯井旁,看到了一具陌生的尸体。那尸体咽喉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线,死得干净利落,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

第二波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夜里风雨大作。荔妃在睡梦中惊醒,只看到窗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映着闪电的光芒,显得格外狰狞。

她吓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透过被风吹开的窗缝,她看到一个修长的黑色人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那人影戴着一双雪白的手套,在雨夜中格外显眼。

他就像是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收割着那些企图靠近她的生命。

第三次,也就是今夜。

苏文正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雇佣江湖杀手,而是直接动用了他在宫中的内线,甚至调动了一小队乔装打扮的禁军死士,将长乐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荔,你若是识相,就自己喝了这杯毒酒,还能留个全尸。”

为首的太监手里端着一杯鸩酒,身后站着十几个满身煞气的黑衣人。

荔妃被逼到了墙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那是她唯一能用来反抗的武器。但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这把剪刀显得那么可笑。

“是我爹……让你来杀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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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妃绝望地问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太监冷笑一声:“杂家也是奉命行事。娘娘,上路吧。”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便要冲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噗!噗!噗!”

三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眉心便多了一个红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银针。

那是细若牛毛、却能夺人性命的银针。

太监大惊失色:“什么人?!”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经过伪装的、毫无起伏的男声,冷得像是一块石头。

“一个过客。”

随着声音落下,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房梁上飘然而下。

他戴着那双雪白的手套,手里并没有拿刀,只是静静地站在荔妃的身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挡住了所有的杀意。

荔妃瘫坐在地上,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落。

泪水夺眶而出。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那人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保护”,而不是被“使用”。

从小到大,她是庶女,是棋子,是工具。

父亲只教会她如何讨好男人,如何下毒,如何出卖色相。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为了她而拔刀。

“你是谁……”

荔妃颤抖着问道。

韩晗没有回头。

他看着面前那些惊慌失措的杀手,面具下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重要的是,今晚,谁也别想动你。”

……

然而,老天爷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尤其是当你试图去挑战命运,去挽回曾经失去的东西时,它往往会给你最残酷的一击。

苏文正这次是下了血本。

眼看暗杀不成,那一小队禁军死士竟然吹响了集结的号角。

“有刺客!抓刺客!”

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皇宫。

无数火把亮起,将长乐宫照得如同白昼。大批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封锁了所有的出路。

“走!”

韩晗一把抓起瘫软在地的荔妃,将她护在怀里,向着早已规划好的密道冲去。

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勘探出来的路线。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掩体,甚至每一个守卫的换岗时间,都在他的精密计算之中。

“在那边!放箭!放箭!”

箭雨倾盆而下。

韩晗单手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那些射向荔妃的箭矢一一拨开。他的刀很快,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别怕。”

他在百忙之中,低声对怀里的少女说了一句。

这是他十九年来,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荔妃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于皂角的清香,那是干净的味道。

在这漫天的杀戮与血腥中,这个怀抱竟然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安全。

“前面就是密道入口。”

韩晗一边格挡着攻击,一边计算着距离。

(还有三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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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主力在左侧,右侧防守薄弱。)

(只要冲过这片开阔地,进入假山后的枯井,就能脱身。)

(胜算:九成。)

在他的精密安排下,这一切本该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那片假山阴影的那一刻。

就在胜利近在咫尺的那一瞬间。

“嗖——”

一支流矢,穿透了漫天的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飞来。

那不是瞄准射击的一箭。

那只是一个慌乱的禁军士兵,在恐惧中胡乱射出的一箭。

它偏离了预定的轨迹,没有射向韩晗,也没有射向任何要害。它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玩笑,鬼使神差地钻过了韩晗刀光的死角。

“噗嗤!”

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

韩晗只觉得怀里的人猛地一颤。

他低头。

只见一支羽箭,精准无比地扎穿了荔妃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她那身素净的宫装,像是一朵在雨夜中凄艳绽放的红莲。

韩晗的瞳孔剧烈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喊杀声、雨声、雷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荒谬。

一种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对这个毫无逻辑的命运感到彻底的荒谬。

(算错了……)

(为什么总是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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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是这样,十九年后还是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抓不住?)

韩晗抱着那个渐渐软下去的身体,跪倒在泥泞的雨地里。

“不……不要……”

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个伤口,想要把那些流出来的血给塞回去。

但是血太多了。

那是生命流逝的速度,比他的刀还要快。

荔妃躺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得像是一片雪花。

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合着泪水流下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那双依旧红肿、因为洗手而脱皮的手,在空中虚抓着。

她想摘下他的面具。

她想看看这张脸。

想看看这个在绝境中护着她、给了她唯一一次温暖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谢……谢……”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游丝。

手指触碰到了那冰冷的面具边缘。

但就在那一刻,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就像当年绯红死在他面前一样。

同样的雨夜。

同样的无力。

同样的结局。

韩晗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尸体。

他看着自己那双雪白的手套。此刻,那上面已经染满了鲜血。那是她的血,温热,粘稠。

他曾经以为,只要戴上手套,就能隔绝这世间的脏。

只要不去触碰,就能保持干净。

可是现在。

看着这满手的鲜红,看着这被鲜血浸透的白手套。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双手,这双杀人如麻、精准如尺的手,是如此的肮脏。

脏得让他恶心。

脏得让他想把这双手给剁下来。

“我这双手……”

韩晗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除了杀人,什么都护不住。”

“我……就是个废物。”

雨越下越大。

将这个跪在雨地里、抱着尸体的男人,淋得透湿。

那一夜,京城的雨,比十九年前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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